阿苓的勺子在唇边停住,馄饨的热气还扑在她脸上。
“昨日……青云帮……出大事了……丧讯……”
这几个字,如针刺一般,刺得她头皮发麻。她放下勺子,定了定神,屏住呼吸,侧了身去,一个字也不敢漏地听了下去。
“怎会这般突然?那人我见过,不过二十来岁,功夫却极好。”一个中年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惊愕。
“好像是中毒,和三年前他父亲一模一样,听说只撑了几个时辰,着实可惜。”另一个声音年轻一些,似见惯生死,但也忍不住唏嘘。
阿苓再听不下去,咣地一声将手中勺子拍在桌子上,馄饨跌落到地上,馄饨汤溅了几滴出来。馄饨摊老板和那两个刀客都吓了一跳,齐齐转过头来看她。
阿苓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她扶着桌沿晃了一晃,待稳住后,走到那两个刀客前,细声问道:“二位大哥,你们说的那个人,是谁?”
这两个刀客见是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本不打算理会。可瞥见她身后四个虎背熊腰,腰里别着短刀的护卫模样的人冷着脸齐刷刷地盯着他们,这两个刀客对视了一眼,那个年轻一些的刀客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带着几分不耐烦:“不过是些江湖上的事,你个小姑娘又不懂的,就是那个青云帮,今早发了丧讯,说是他们少主中了毒,昨夜暴毙了。”
阿苓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一阵眩晕。她使劲闭了下眼睛又睁开,告诉自己这不过传言而已,江湖上以讹传讹的事多了去了,自己又不是没见识过。她强压着喉咙里的紧涩,小心翼翼又追问了一句:“我之前听说过许多关于他重伤的假消息,听说都是唬人的,这次你们是不是也被骗了?”
那个年轻刀客摆摆手打断了她:“那些传闻我也听过,但他亲自现身破了传言,假的就是假的。这回可不一样。我清晨刚从平西镇那边赶过来,亲眼所见。街上白幡从总堂门口一直挂到街尾,整条街都是白的。若非重要人物,怎会有这般排场?”
阿苓忽然浑身涌上一阵恶寒,从头冷到脚,冰得她再也问不下去一个字。
她转身往回走,颤抖着手,从钱袋里胡乱摸出一小块银子,丢在桌子上,便往城主府方向走去。四个亲卫不明所以,只能跟了上去。
馄饨摊老板看见那小块银子,急忙拿起来朝她喊:“姑娘!你给的太多了!”阿苓只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跑了起来。
几轴金丝银线早已滚落在地,人来人往,却无人在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城主府的。
她冲进霍云房间的时候,霍云正在整理几件新给阿苓裁好的衣裙。她听见外面跑步的声响,就知道是阿苓回来了。她扬了笑脸迎上去,正要开口问她今日收获如何,可买到可心的丝线,可在看见阿苓的一刹那,笑容瞬间僵在唇边。
阿苓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头发散乱了几缕发丝,嘴唇颤动着,眼睛通红,眼里满是惊惧之色,胸脯剧烈起伏。
霍云一下子慌了神,赶忙去给她顺胸口:“怎么了这是,买个绣线,又发生了何事,怎慌成这样?”
阿苓整个人开始往下沉,软软地瘫坐在了地上,终于哭出了来:“姑母!我不信!昨日他还好好的,为何今日就有人说他死了!”
霍云抱着她坐在地上,阿苓这一哭,她也慌了手脚:“你慢慢说,什么死了,说的是谁?”
阿苓此时一股气忽然哽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霍云看向她身后跟来的亲卫,其中一名亲卫连忙上前行了礼,言简意赅地回道:“小姐在街上吃馄饨,旁边遇到两个刀客,说青云帮的少主昨夜暴毙身亡。”
霍云大震,看看怀中已哭不出声的阿苓,伸手掐住她人中,扯着嗓子喊小厮:“去叫城主来!”
“不必叫了。”
宁守拙大步迈进房间,手里捏着一封信。他看着瘫在地上的阿苓,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方才有人跟我汇报了此事。不过……还需要再确认。”
阿苓终于缓过了这口气,猛然抬头,扑在宁守拙脚边,睁大了泪眼仰望着他,似要抓住最后一缕希望:“姑父的意思是,他可能还活着?消息可能是假的?”
宁守拙看着她不语。阿苓看到他手中的信,眼睛又亮了起来:“姑父手中可是他写来的信?他说过,会给我写信报平安。”
宁守拙快速把信折了起来,摇了摇头:“这……这不是他的信。”
阿苓转头抓着霍云的肩膀,哽咽求道:“姑母,我要回去,我要亲眼看见他没事。”
“这……你昨日才回来,要不要再等等消息。”霍云有些犹豫。
阿苓拼命摇头,泪水横飞:“不……我一刻也等不下去。我们回来的路上,关于他的生死传言我听到过许多,我都懂,不过虚虚实实而已。除非亲眼看见他的尸体,否则我一个字都不信!”
她转头看向仍在低头沉思的宁守拙:“姑父求求您!送我回去,越快越好!就算无人送我,我自己跑也要跑回去!”
话音刚落,她便挣扎着要起来,霍云急了:“阿苓你不要这样!你让姑父替你想想办法,自己莫要冲动!”
宁守拙终于定了神。他唤道:“去将张义叫来。”
不多会儿,一个皮肤黝黑,神色沉稳,身着墨色劲装,腰间持剑的年轻副将走了进来,向着宁守拙一拜手:“城主!”
宁守拙扶起满面泪痕的阿苓:“你莫急,这是我最信任的副将,我叫他送你回去。”
他转身交代张义:“你快马送小姐去平西镇的青云帮,路上务必要保证小姐安全,到达后,尽快传来消息。”
阿苓终于寻到了些希望,赶忙回了自己房间收拾包裹。可她本就没带什么东西过来,只在怀中揣上沈彻给她绘好的那张虎形帕子,又将他送自己的那柄匕首别入腰间。准备妥当后,来到前院,由张副将扶着,一同骑上了马。
霍云担心地望着阿苓:“路上一定要小心,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一定要顾好自己的身体。就算天塌下来,还有姑父姑母替你挡着。”
阿苓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泪痕,使劲点了点头。
一声马嘶,张副将带着阿苓转身奔出了城主府。
方才一通急乱,此刻霍云才将将稳下心神,她担忧地看向宁守拙,宁守拙走上前去,同时将手中的信递到她手中。
霍云展开信笺,待看清信上的字,她惊诧地看向宁守拙。
宁守拙叹了口气:“阿苓性子便是如此,我们又如何拦得住她。有些事,她总要亲眼见了,方能彻底死心。”
霍云忧心忡忡地望着阿苓理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信:“只希望她一定要扛住。”
信上寥寥数字,落款为“沈彻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