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义带着阿苓沿着官道一路策马狂奔,沿路的细碎树影飞快地向后奔去,阿苓头晕目眩,腹中翻涌着,似有什么在疯狂翻撞她的脏腑,但她顾不得这些,攥紧手中的鞍子不松手。来时路上,她还欢快地跟霍云叽叽喳喳,讲她当初和沈彻的往事。可昨日她有多开心,今日便有多焦灼。
只是再焦灼的路程,终归会到达。大半日的车马路程,硬是压到一个时辰便到了。
马儿冲进平西镇长街时,阿苓远远看见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白。
白幡从街口开始挂起,一面接着一面,沿着当街两侧密密地垂下来,随着阴凉的风翻动起来。
她低着嗓音,唤着张副将停下来,张义立刻勒住缰绳。马还未停稳,阿苓便从马鞍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那张副将一把没捞住,惊慌大叫“小姐”,自己也跟着跳下马去。
阿苓伏在地上,腹中如翻江倒海一般,拼命呕吐。那碗馄饨,她一个也没吃,如今只能吐出些酸水,呛得她眼泪直流。
张义方才明白怎么回事,惊呼:“原来小姐您竟晕马!”伸手便要去扶她,她摆了摆手。
阿苓盯着长街上满目的白幡,眼眶通红,强忍着脏腑中的不适,撑起膝盖,踉跄爬起身,几步冲到一面白幡边上,伸手便要使劲扯下来。
张义见状赶忙追上去,拦住她的手:“小姐这万万不可!这幡一旦扯下,便是对逝者大大的不敬,会惹来祸端的。”
阿苓嘶喊出声:“他还没死!算什么不敬!”
这边的动静一时惊动了许多人,有几个人发现异状,向着这个方向围了过来。
“阿苓!怎么是你!”忽然一个声音惊呼,竟是那卖包子的林婶。
阿苓一阵头晕目眩,又开始呕吐不止,林婶见状,赶忙从旁边茶摊热心老板手上接了碗温茶,递到阿苓唇边,阿苓喝过两口之后,面色终于慢慢缓和。她抬起头来看着林婶,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声音沙哑:“林婶……是谁走了?为什么要挂这么多的白布。”
林婶想了想,看了看她:“我也不知道,只是今早突然就挂了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苓没有得到答案,但是却看懂了林婶看她的眼神,有犹豫,又心疼,也有无措,还有一种从内而发的——悲悯。
她什么都明白了,那种眼神她再熟悉不过——姨娘走的那日,老郎中的眼神便是如此;阿娘走的那日,回春堂的赵掌柜也是如此;如今林婶再次这般看着她。
她把碗塞回林婶手里,手撑在地上站起身,一言不发,跌跌撞撞地便向帮派山门跑去。张义不明所以,只得先跟上。
阿苓越跑越快,长街两旁的白幡被她一面一面甩在身后。风从耳边灌过去,风声呜咽,吞噬掉这街上所有声音。她想起那个冰冷的夜,从赵掌柜那里得知噩耗之时,她也是这般跑回了家。只是如今,方向完全相反。
她曾无数次奔跑过的街道,今日,脚步却如坠了千斤坠一般,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终于,她看见了那扇沉重的大门,以及门牌上大大的“青云”二字。
还有站在门口的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陆衍。
她终于力竭,重重地跌在地上。
陆衍远远看见一个暖黄色身影向此处飞奔而来,看身形似是一名女子,便觉得诧异,待她忽然扑倒在山门前,方才看清那女子竟然是阿苓。他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掩饰不住的震惊,连忙上前去,将阿苓扶起。
“阿苓姑娘?怎么会是你?你不是——”
阿苓一把紧紧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又急又抖:“陆衍,你告诉我,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挂这么多的白布,是不是帮里哪位前辈还是长老不在了?沈彻呢?他在哪里?”
陆衍低头看着阿苓攥着他袖口的手剧烈颤抖,他不敢去看阿苓的眼睛,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只长长叹出一口气,望了望正堂方向:“他……他在正堂里,你去看看他吧。”
阿苓松开他的袖子,退了一步。她看着陆衍的脸,想看出一丝破绽来,可是陆衍甚至不敢正色看她。
她抬步朝正堂走去。一路上挂满树的白绸刺得她眼睛不舒服,步子越走越慢,越走越沉,每迈一步,都如有千万根针刺在她身体里。正堂旁,周寒跨刀守在门口,她看了和周寒对视一眼,周寒同样面露惊诧。阿苓未言语,跨过门槛,一阵浓重的香火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她眼眶发酸。堂中摆着一口大大的黑漆棺材,棺木厚重,漆面沉黯,里面似乎躺着个人,香案上的白烛静静地烧着,火苗微微颤抖,把满厅的素白照得忽明忽暗。
她故意不去看那口黑棺,满厅堂里寻着沈彻的身影。厅里寥落站着几个人,都是小厮,还有几个弟子打扮的人。还有一个站在棺材旁边,有些熟悉的绿色身影。
凌霜突然看见阿苓进来,整个人滞了一滞,便快步迎上去,伸手便要去扶阿苓,声音里带着和陆衍同样的震惊和慌乱:“阿苓,你不是回了城主府了么,你怎么——”
阿苓看见凌霜,终于站不住,脚下一软,扑到凌霜怀里:“凌霜姐姐,沈彻呢?陆衍说他在这里,我找不到他,你告诉我他在哪——”
凌霜没回答她,只是转了头,看了一眼堂中那口黑棺。
阿苓看了看凌霜,又转头看了看那口黑棺。许久之后,她终于松开凌霜的胳膊,攒足浑身力气,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朝那口棺材走过去。
颤抖的双手轻轻搭上棺沿,她低下头去,终于看清了那个躺在棺中的人——沈彻面色青灰,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穿着昨日送她时的那件青色袍子,衣袍上隐隐有几滴已发黑的印迹,双手垂在身子两侧,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地,似沉睡一般,胸口没有丝毫起伏。
她再也站不住,扑通跪在棺边,一只手死死撑住棺沿。她回头看了一眼凌霜,眼中仍是不信,声音哆嗦着,从牙缝中挤出来,近乎疯魔般地语无伦次:“他会易容,我知道的,这个人肯定不是他。他可以易容成别人,别人也可以易容成他。他当初也贴了满脸的疤痕来骗我,都是假的……”
凌霜满目悲哀,轻唤了一声:“阿苓——”
阿苓突然想起了什么,把手探进棺材中去,轻轻握住了那个棺中人的手。
那个人的手指冰冷,没有一丝暖意,但右手虎口处,一深一浅两道疤痕,她却摸得清清楚楚。
她对这两条疤痕再熟悉不过。深的那条,是他的旧疤,浅的那条,却是她亲自留下的。就是这两条她抚过无数次的疤痕,让她恨过,伤心过,担心过,也开心过,让她于双目混沌之时,确认了阿福的身份,也让她在他生死攸关之际,支撑她寻到一丝生的希望,陪他活了下来。
只是如今,它是冷的。
那个躺在那里,已浑身冰冷的人,就是沈彻,已确凿无疑。
她骗自己骗了一路,此刻没有理由再继续骗下去,她一路妄图抓住的最后一丝希望已荡然无存。
彻骨绝望的寒意顺着指尖迅速蔓延至全身,从发丝到骨髓,将她全身冻结。阿苓试着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脑中嗡鸣不已,眼前开始模糊,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绿色身影冲了过来,嘴巴一开一合,却什么都听不见。最后一根紧绷的线,终于绷断,心里支撑了她这一路的东西,此刻已全然崩塌,碎裂成渣。
她低下头去,嘴里含混地哼了哼,似在念着一个名字,却发不出声,一口殷红的血从嘴角涌出,溅在棺材沿上。身体随之软倒,似被抽去骨头一般,整个人歪倒在棺材边,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