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想着接你回来时再送给你,昨夜又有点心急,便晚睡了一会儿,把它刻好了,只是来不及穿上玉线和穗子,你拿去自己绑上吧。”
阿苓放下车帘,跪坐在车辕上,伸手接过那块玉。
玉身光滑细腻,握在掌心里温温润润,纹路倒是简单,一面是平安扣,一面刻了个“安”字。
是沈彻对阿苓最纯粹的期望。
她来回抚着那个安字,胸中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暖暖的,又满满的,就像早晨替他煮茶烧得那虎水一般,咕嘟咕嘟地冒泡。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脸烫了起来。她握紧手,将玉藏进手心,抬头望着他,唇角一点一点卷起来,眼底的光如水洗过的琉璃般明亮。
她轻唤了一声“沈彻”,然后朝他伸出了另一只手。
沈彻见她这般,不明所以,也伸出了手。
阿苓握住他的手,轻轻一扯,将他带到自己面前,贴了上去。她的唇落在他唇上的时候,柔软、温热,带着属于她的浅淡的甜香,和少女的青涩。
这个吻并不深,却足以让沈彻呼吸整个停住。
他怔在原地,眼睛微微睁着,直到她松开他,他才轻轻吸一口气。他愣愣地看着脸已红透的阿苓,眼角漾着羞涩的笑意,如三月初枝头初绽的桃花一般灿烂。
阿苓抿嘴笑了一下,低下头,又抬起来,声音轻软如柳:“等我回来,我有事情要告诉你,现在先不说。”
说完她便转身钻入车厢。
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缓缓驶出了帮派大门,慢慢消失在长街中。
沈彻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渐渐远去,唇上的温热似乎还在,他轻轻抚了下嘴唇,手指在空中蜷了一下,似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守卫互相对望了一眼,许久才敢出声。
“少主?”
沈彻摆了摆手,转过身去,怅然若失地走回书房。
这一路不远,却走得十分艰难。沈彻似乎十分疲惫,身子不若平日那般挺拔。他仍沉浸在方才阿苓给他的那个吻里,还有她说的话,她说有事情要和他说。
阿苓要和他说什么,他现在想不出,也无力去思考,因为随着阿苓那个吻,带给他不仅是翻滚如潮的心绪,还有随着那些心绪一同翻涌上来的,逐渐开始蔓延全身的莫名的冰冷和刺痛。
陆衍远远看见沈彻行走在去往书房的路上,快步追了过来。
“她走了吗,”他扫了一眼大门的方向,又看了看沈彻,“走了就好,有些事情,她不在,也许能更好办一些。明日我们——你怎么了?”
他终于发现了沈彻的异样。
沈彻低着头,步履有些摇晃,似在忍受什么极为痛苦的东西,面色越来越不对,他紧紧抿着唇,唇色隐隐透出来浅浅的青色。
陆衍面色铁青,一把抓住沈彻的胳膊,将他拦在原地,手已探上了他的手腕。
他指下的脉象,如今竟如沸水翻腾一般,时而绷紧,时而绵软,急促而虚浮。
他诧异道:“你为何如此心绪激荡?方才发生了什么?”
沈彻紧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而青筋已爬上了他的脖颈和双颞,大滴大滴的汗珠顺着额间和颈后流下,手死死抓住胸前的衣襟,仿佛在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
他强行顺了一口气,从喉间挤出了几个字:“陆衍——我——”
只是这句话尚未说完,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倾,一大口暗红的血喷将出来,落在地上,瞬间形成数朵血色的花,触目惊心,随后他的身体似猛然卸掉了那股强撑之力,逐渐软倒下去。
陆衍大惊失色,抢在沈彻倒下的瞬间,跨步伸手将沈彻接住,将其扶在臂弯处。
“沈彻!沈彻——!”陆衍的声音已然变了调,他回头看见远处发现异状正在赶来的周寒,嘶声吼道,“周寒!快去叫凌霜过来!再叫几个虎卫封锁这里!”
周寒从未见陆衍如此慌乱,顾不上看沈彻状况,转身奔跑离去。
陆衍看着气息越来越微弱的沈彻,面上的青灰之色越来越重,方才喷在地面上的血迹,已然开始发黑。而唇角,仍在涌出愈加发黑的血丝。
他再次探上沈彻的脉,脉象此刻变得滞涩缓钝,隐隐竟透出一阵阵的寒意。
陆衍脸刷地变得惨白:“怎会如此——”
他顾不得去细究,慌忙将他放平在地,从怀中掏出随身的金针,一连下了七针。可沈彻的呼吸仍旧微弱如丝,脉搏若有若无。
陆衍师傅许十三,虽把他的绝技十三金针尽数教给了陆衍,可以他的功力,以往最多也就只能做到七针引魂,后面的几针,他并无十足把握。
可再不做对策,沈彻只怕将在半炷香内断气。
陆衍一眼便认出,这是毒。而且,这次是他第二次见识它的厉害。
三年前,就是它,让老帮主沈世安暴毙,如今竟然再次在沈彻身上出现。
藏在藏云山庄的那人为此毒命名为:七日枯骨。
陆衍提起金针,手腕翻飞,再度下了四针。
十一针震小鬼,这四针若再无作用,半炷香后,沈彻将再无生息。
十一针下去,陆衍死死盯着沈彻的脸,低声咒骂:“沈彻,你个臭小子给我挺住!”
三息过后,沈彻脉相终于恢复了些许平缓,呼吸也粗了些。
毒气终于被暂时制住。
然而陆衍心里明白,这控制不了太久,片刻之后,毒气仍会反扑。
远处传来混乱的脚步声,他抬头望向来处,是匆匆赶来的凌霜和周寒,以及几个虎卫。
凌霜远远看见躺在地上的沈彻,冲了过来,伸手一探脉,同陆衍一样大惊:“怎会变成这样!”
她来不及多问,快速解下腰间的小药瓶,倒出一粒红褐色药丸,就要喂入沈彻口里。陆衍一把抓住凌霜手腕,担心不已地看着她。凌霜拍拍他的手,目光坚定:“放心吧。”
她捏开沈彻的下巴,将那药丸塞进了口中,抚了两下脖颈,药丸咕咚入了肚。
沈彻被挪进了书房里的矮榻上,呼吸稍稍稳了一些,面色却越发死灰。
周寒骑着一匹快马出了帮。
入夜。
帮派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周寒牵着一匹马闪身而入,马背上坐着一个裹了黑袍的人。那人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在经过门洞时从黑袍底下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
那人被周寒引至沈彻书房,行至榻前。黑袍下探出一只枯瘦的手,搭在沈彻手腕上,半晌后站起身。
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
“确已毒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