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同陆衍周寒一道出帮办事,还把凌霜也带走了。能和阿苓说话的人一下子都出了门,阿苓在卧房里绣了半晌帕子,心思却都不在帕子上,针脚走得歪歪扭扭,实在坐不住,便丢下绣绷出了屋子。
演武场议事厅她是万万不敢去了,厨房近几日的膳食早就安排妥当,自己也插不上手。想来想去,她索性去了后院,去寻陆衍给自己安排的那座小院。
前几日沈彻带她在帮中走动过一趟,不少小厮都已认得她的脸,一路走来,三不五时便有人向她招呼问好。她只得一一点头,笑得脸都有些僵。好在她的小院离凌霜的院子不远,拐过两重月门,便找到了。
小院不大,房三间,院内还有一片空地,泥土地面踩上去松松软软。阿苓推门进屋看了看,陈设朴素,倒与之前同沈彻一起住过的半山小院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院中那口井。她站在檐下,望着那片空地,心里忽然活泛起来——临近三月,正是下种的时节,若能撒些菜种再在墙根栽几丛花,到了夏天,这院子该有多好看。
不单这里,还有沈彻的卧房外的院落,也可以种些东西。
她踏了踏脚下的土,松软湿润,正适宜。等沈彻回来,便找他要些种子。
正盘算着,院墙外忽然飘来一阵声响——凄厉的哭喊混着压低的训斥声,像有人正在挨打求饶。
阿苓心里一紧,她虽知帮派自有帮规,平日里也有人因犯错挨罚,可闹出这般动静的,还是头一回撞见。她定了定神,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声音越来越近。
一扇半掩的木门后面,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夹杂着一声女子的痛呼,还有一个中年男子压着嗓子的斥骂。阿苓的脚步停在院门口,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院子里靠墙根的地方,跪着一个身形瘦削的女子。头发散乱地垂在脸侧,双手撑在膝前,低着头,整个人绷得像张弓。背上的衣衫裂开一道长口,渗出的血珠细细密密地洇湿了衣衫,肩膀因疼痛剧烈颤抖着。她面前站着一个穿着褐色短打的管事模样的男子,手里攥着一根短鞭,鞭梢犹在微微摇晃着。他再度举起了鞭子,就要向地上那女子的身上再度抽去。
“住手!”
那管事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阿苓身上时,鞭子往下放了放,面上那股子狠厉收敛了大半,换上一副客套神色:“霍姑娘?您怎么到这仆役院来了——”
原来过了那道门,便是仆役的居所。
“我听见动静过来看看。”阿苓走进院子,目光落在跪着的姑娘身上,那姑娘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肩骨因为疼痛而微微耸着,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细得可怜,“你是谁?她犯了什么错?要罚得这般重?”
那管事向着阿苓略一拱手:“在下方黎,管着后院杂务。这婢女叫苏锦,除夕夜曾犯僭越之过,被少主重罚了二十鞭刑。本应逐出帮去,少主仁厚,留她在后院做些粗活,但不许踏入前院一步。可她今日竟越了界——帮规明令,越界者罚鞭五下。少主当日留她已是格外开恩,今日若再不罚,那规矩便废了。”
他顿了顿,瞧一眼阿苓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在下本不该与姑娘说这些,只是看在姑娘是少主身边人的份上,同姑娘解释一二。平日这些事,都是直接办了,不须惊动少主。”
话里话外,像是在说:你不过是新来的,不该插手帮中刑责,即使是少主的人,也不应去少主面前嚼舌根。
阿苓听上去不太舒坦,再看那苏锦皮肉绽开,痛苦不堪的样子,心里越发不忍,只觉得这般森严的规矩,落在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身上,太过残忍。何况她只是误入前院罢了,并不曾犯下什么大错。
她甚至觉得,当初沈彻那般对自己,那样的苦痛,不要再在其他人身上发生第二次了。
阿苓蹲下身来,轻轻扶了一下苏锦的肩膀。苏锦在她碰到自己的那一瞬猛然绷紧了身体。阿苓这才看清她的脸——年轻、清秀,眉眼生得甚好,甚至还有几分妩媚之色,只是此刻这张姣好的脸因为疼痛和屈辱而微微扭曲着,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额角细汗密布。
“方管事,”阿苓抬起头,试着开口,“可否饶过她这一回?若你为难,我自去与沈彻细说,他若坚持要罚,再罚不迟,如何?”
方黎的鞭子悬在半空中,目光在阿苓脸上停了一瞬,似在掂量她的话究竟有多少分量。
沉默片刻后,他将鞭子收回腰间,朝阿苓拱了拱手,神色里多了一丝阿苓看不透的东西:“老奴知霍姑娘是少主身边人,既然姑娘开了口,今日便先不罚了。余下的,等少主回来定夺。”
阿苓点了点头:“那还要麻烦方管事差人送些伤药来,送到我的小院便是。”
方黎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苏锦,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阿苓蹲下来,伸手把碎发从苏锦脸上拨开。苏锦这才抬起头来,眼周泛红,眼泪就在眼眶中打转,嘴唇上的咬痕已渗出了些许血印。
“多谢霍姑娘。”苏锦细声道。
阿苓只是笑了笑,慢慢将她扶起来,搀回自己的小院中。
她替苏锦上药时,发现苏锦极能忍痛,背后皮肉绽开,那伤药撒上去,硬是死咬了牙,任冷汗涔涔滴落,也不吭一声。阿苓见过比这更为惨烈的伤口,心里本不该起波澜,可瞥见她背上一条条弯曲盘虬的旧疤痕,还是有些心悸。
“你……究竟犯了什么错,让沈彻竟然罚你罚得这般狠?”
“奴、奴婢僭越,对少主不敬,是奴婢应受的——”
阿苓想不出怎样的僭越之过,能让沈彻对一个看似毫无威胁的姑娘下如此重手。她也没有再追问,静静地替她裹好伤,安顿她歇在这里,自己则回到了沈彻的书房,静静等他回来。
暮色攀过山脊时,沈彻方才回返。同来路一样,几人下了山后,换了马车,从偏门驶进了帮内。
只是这一路上,几人都未曾说什么话,在那藏云山庄中,和甄卜行究竟谈了什么,一路上竟无人提起。回帮后,陆衍和凌霜去了自己的小院,周寒则一直护送沈彻回了书房才离开。
阿苓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忙起了身,迎到院内。
“沈彻你回来了!今日累了吗?”
阿苓看见沈彻从院外进来,目光先是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见他虽面有疲惫,但是精神似乎还不错,忙迎了上去。只是沈彻似乎心事重重,阿苓一声招呼,也未回应,只是由着她牵了他的手,进了书房。
阿苓顺手取下他的外披,搭到架子上。沈彻在书案后坐下来,见桌面上早已斟了一杯茶,端起来便抿了一口,阿苓方才发现茶已没了热气,替他重新添了热茶,嘴里开始絮絮叨叨:“今日我去了陆衍替我安排的后院,我很喜欢那里,我想在里面种些菜蔬。你看如何?”
沈彻手指搭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目光却涣散着,似在思考着什么。
阿苓看他还在发呆,索性拖了椅子坐到他对面,凑近了望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我还在后院看见一个管事大叔在罚一个很年轻的婢女,便把他拦了下来,如今那个婢女就在我的院子里。”
沈彻手指忽然顿住,眸光方才缓缓汇拢了来,落回阿苓脸上:“你是说……一个婢女?”
“一个年轻,面貌较好的婢女。”阿苓嘟起了嘴巴,“方才我唤了你三声你都没听见,一提起婢女的事,你倒回过神来了?不过想来,我来了这些日子,还是第一次看见婢女,平日里见的都是些男小厮,大婶或者男子——”
沈彻眉眼微微一沉,神色忽然认真起来:“你将今日你遇见的事,跟我仔细说说?”
阿苓见他神色有些异样,但是还是如实讲出:“我在后院看见一个管事在鞭打一个婢女,便去拦了下来。他说那个婢女犯了错,越了界到了前院,便要按规矩挨上五鞭。那鞭子抽在身上,皮开肉绽的,看着好生吓人。我便求了那管事,说我来替她向你求个情,看能不能不罚了。对了,那个管事说他姓方,名字叫什么我忘了——”
沈彻抬头,眼中翻涌了一些阿苓看不懂的东西:“方黎?”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然后那个婢女叫——”阿苓想了想道,“叫苏锦!我看她可怜,就让她先歇在我的院子里,还替她上了药。”
沈彻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缓缓地说:“你是说,那婢女苏锦,因忽然擅自来了前院,被那方黎罚了五鞭,恰好被你撞见,如今你将那苏锦安置在了你自己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