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分。
圣文森特医院,六楼,运动医学中心。
殷灼是被痛醒的。
意识回来的过程像是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调频。先是嗡嗡的白噪音,然后是一些模糊的碎片,最后才慢慢拼凑成完整的画面。天花板是白色的,灯光是惨白的,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医用酒精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让他本能地想要皱眉的碘伏味。
他眨了一下眼睛。
右眼眨得很顺利,眼皮开合正常。左眼——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眼皮被肿胀的组织撑得紧绷,只留下一道窄缝,透过那道缝隙能看到的只有模糊的光影。他用右手试了试,指尖碰到了左眼眶。那里肿得像一个小馒头,皮肤下面积聚着大量的液体,触感又热又硬,碰到的时候痛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哼,含混不清。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殷灼转过头,他转得很慢,因为脖颈也在痛。看到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亚洲面孔,戴一副黑框眼镜,正坐在他床边的圆凳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什么图像。
“你是……”殷灼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叫我林医生就好,这里是圣文森特医院运动医学中心,”那个男人说,“你是殷灼,对吧?比赛结束后,你在场馆内接受了初步的医疗检查,因为左侧眼眶疑似骨折和腹部持续性疼痛,被救护车送到了我们这里。”
殷灼昨晚的记忆涌了上来。
五个回合。膝盖。拳头。血。自己的血,仑披尼的血,混在一起,在拳套上、在脸上、在地面上。第五回合,他记得自己先打倒了仑披尼,但追不上去了。然后仑披尼击中了他,一记摆拳,他感觉整个世界都摇摇晃晃的,然后——
他输了,TKO。
殷灼闭了一下眼睛,左眼因为肿胀闭不太紧,只合上了一半。
“我的伤——”他开口。
“稍等,我来告诉你。”林医生把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CT扫描图像。是他的面部骨骼三维重建。林医生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图像旋转、放大,最后停在了一个特定的角度上。
“左侧眼眶外侧壁骨折,”他说,指着图像上一条细细的、不规则的裂缝,“就是你左眼肿得这么厉害的原因,骨头裂了一条缝,周围的软组织出了血和积液,所以整个眼眶都被撑起来了。好消息是,骨折没有累及视神经管,视力不会受到永久性损伤。坏消息是,这个位置短期内不能受任何冲击,否则积液可能压迫眼球,严重的话需要手术引流。”
殷灼盯着那张CT图看了两秒,然后问:“多久能好?”
“骨折愈合需要六到八周。但积液消退大概两到三周就能消得差不多了。也就是说,两到三周后你的眼睛外观可以恢复正常,视力不受影响。但骨骼完全长好至少要六周,在此之前不能进行任何对抗性训练或比赛。”
殷灼点了点头。他本来也没有期望能很快恢复。
“腹部的情况呢?”
林医生放下平板,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另一份检查报告,“CT显示你的左侧肋骨没有骨折,这是好消息。但你的左侧腹壁肌肉有广泛的挫伤,还有一处可疑的深层血肿,大概三厘米左右,在第十一肋和第十二肋之间的腹外斜肌深层。”
“需要手术吗?”
“目前不需要。血肿不大,没有活动的出血迹象。我们给你做了止血和抗炎处理,现在只需要观察。每六个小时复查一次腹部超声,如果血肿没有扩大,就继续保守治疗。如果扩大了,可能需要介入栓塞或者手术清除。”
殷灼的眉头皱了一下,保守治疗加观察,他要在这里待多少天?
“还有别的伤吗?”他问。
“还有轻度脑震荡,”林医生说,“你的瞳孔反应正常,CT没有发现颅内出血或硬膜下血肿,但脑震荡的症状可能会持续几天到几周。头痛、头晕、注意力不集中、畏光。这些症状消退之前,你不能坐飞机。”
不能坐飞机。
这三个字在他耳边炸开了。他的脑海里闪过顾衍之的脸,在他离开前顾衍之的肚子就已经很大了,走路的时候身体被迫微微后仰,一只手总是不自觉地扶着腰。他的眼睛在看向殷灼的时候,有一种安静的温柔,总是让人心软。
他向顾衍之承诺过,孩子出生的时候,他要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