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山门前的晨雾还未散尽，阿彦攥着竹扫帚，顺着石阶一阶一阶扫下去。

阶缝里嵌着深褐色的痕迹，在雨水的冲刷下已经淡了很多。

他听师兄闲聊时说，三年前的那场大战，此处的血多到可以没过脚面。

如今只剩这点痕迹，藏在青苔之下。

头顶的石牌坊前日里刚补上半截新的石料，青灰色的新石挨着风化的旧石，色差甚是清楚。

旁边那棵千年古松依旧歪着，树干上密密匝匝地箍上三圈铁箍，是去年铁崖长老带着师兄们钉的，就怕哪天风大，树倒下来砸到人。

“阿彦，扫快点！”坡下传来喊声，是同屋的阿澈，他正挑着两桶水往上走，桶沿晃着细碎的水花，“今日铁崖长老亲考剑招，去晚了可是要挨罚的。”

“就来！”阿彦把扫帚往松树下一靠，便跟着他向演武堂跑去。

风卷着松针擦过耳边，山道两旁的柏树比三年前更密了。

是去年开春新栽下的柏树，树苗细弱，但站得挺直。

演武堂上站着两排弟子，阿彦攥着木剑站在队尾。人少，剑声清寂，招式起落的声音整齐划一。

阿彦抬眼望去，铁崖长老站在高台上，左臂的衣袍袖管空着。

听师兄说，当年师父硬接下魔主一掌，经脉损了大半，左手便没有保住。

正凝神至此，只见师父右手拎着柄木剑，见哪个弟子招式歪了，就隔空以剑气击其手腕。

“手腕下沉，脚步再虚浮，午饭时间便去校场扎马步吧。”他声音不高，却让弟子们都着实心惊。

休息时分，阿彦坐在场边喝水，看见远处躬着的身影。

细细看去，原来是断尘长老带着三名师兄在修补阵纹。

将朱砂笔凝以仙诀，在青石壁上慢慢游走，逐渐形成细密阵纹。

年龄最小的那位师兄手不大稳，一道纹画歪了半寸，手忙脚乱想去擦，可越擦越花。

“不要慌，画歪了就顺着接，阵是活的。”断尘长老并未抬头，却握住他的笔杆，顺着歪掉的弧度轻轻一带，就将纹路圆回去。

阿彦看到那位师兄露出喜色，连连点头，断尘长老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午后，阿砚去后山的青禾圃帮忙。

灵丹堂的弟子们蹲在田间拔草，田埂边的长椅上摊开一卷旧药谱，页边被翻得卷起边。

阿砚偏头看过去，那上面手迹清晰，苍劲有力，批注写得密密麻麻，不惊在心里赞叹。

“今年的清灵草收成真是颇好啊。”管药田的师姐递给他一把小锄头，示意他帮忙翻翻土。

“那是自然，木禾长老的育种心得最是珍贵了。”

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师姐和阿彦齐齐回头看去，只见明眸皓齿的两人正向他们走来。

“楚师兄，筠霜师姐。”师姐开心地向他们招招手，阿彦也同样点点头。

田埂里种满珍稀灵药，种植的规模更加大了。

风吹过药田，掀起层层的绿浪，传来清苦的香味。

傍晚时分，阿砚、阿澈随师兄一同去祖师殿洒扫。

殿里的牌位添了几座，可都被擦得一尘不染。

木禾长老的那杆长枪，斜斜地倚在牌位边，枪尖磨得发亮——听闻掌门师尊每月来擦一次，从不假手于人。

阿砚摆好供品，又给长明灯添上灯油，最后关上门离去。

火苗跳了跳，稳稳地燃着，照亮满殿的牌位，也映着殿门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过了一会儿，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铁崖长老走了进来。

白色的长袍洗得发旧，左臂袖管轻轻摇晃，右手垂在身侧，脚步很轻。

他在新添的那几座牌位站定，和老伙计说说近日发生的事情，有时叹气，有时又大笑起来。

他又向里走去，在最末一排的一座牌位前停下脚步。

昏黄的灯影里，他缓缓伸出右手，轻轻拭去牌位上的一层薄灰。

动作很慢，很轻，和平日里拎着重剑怒喝众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三步之外。

“师父，您也来了。”来人的声音低沉。

铁崖没有回头，仍然轻轻擦拭着薄灰，温声道：“衍朝，你今日可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