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他转过身来，露出微笑。

长明灯的火光跳了跳，照亮那座牌位。

木纹被摩挲得干净发亮，上面清清楚楚地刻着六个字：爱徒秦枫之位。

陆衍朝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枚陶制酒壶，轻轻放在供台上。

壶嘴还冒着热气，是山下镇里打上来的甜米酒。

“弟子查西岗的哨卡耽搁了会儿，这是特意绕去镇口打的酒，师兄最爱喝这个了。”

“是啊，枫儿一直都很喜欢。”铁崖的目光落在牌位上，再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并排站着，看着烛火轻轻晃动。

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投在身后的墙上，肩挨着肩。

殿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月光渐渐透过窗棂漫进来。

夜已深，青云殿里只点着两盏长烛。

烛火跳了跳，把殿内梁柱的影子拉得很长。

沧澜掌门刚处理完各堂的卷宗，随手合上最后一本名册，迈步走到正殿的北墙之下。

墙上悬着一幅古旧的绢画，画中人着粗布道袍，眉眼温和。

正是开派祖师青云子。

画卷历经千年，边角已微微泛黄，唯独画中人的眼神依旧清亮。

殿中清寂，四下无人，似乎只有这里让他感觉心安。

他便定定地在这一隅站立片刻。

正欲离开，绢画忽然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柔光。

一道光影从画卷上缓缓漫出，落在青砖地上，渐渐凝出一道朦胧的虚影。

轮廓清癯，眉眼矍铄，与画中别无二致。

衣袂在风里轻动，朦胧中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笑吟吟地立在眼前。

沧澜掌门立刻敛衽，躬身行礼道：“祖师。”

那虚影微微虚扶他，声音从光影里传出，如山涧轻风般温和：“夜已深了，还没歇着？”

“弟子刚整理完各堂的报备，还有其他族中的事情刚刚读完，还不曾......”

话音未落，虚影就温声道：“一直举着，太沉重了，还是放下来吧。”

沧澜闻言，抬起眸来，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师父，弟子这个掌门，没能守好山门，是弟子的错......”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虚影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摇头：“傻徒儿，又在说糊涂话了。三千年前，我在南崖底下捡到你时，你一身仙骨尽碎，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起来，躺在乱石堆里只剩一口气。我把你背回山，都担心你熬不过那个冬天。可谁知，你一身铁骨，只休养半年就能再次提剑，这便是你。为师知道，你虽然不说，可什么都藏在心里。”

“若非师父当年伸手，弟子和木禾早已成崖下的一抔黄土。”他声音很轻，“也再不会有后来的沧澜。”

虚影的目光向殿门方向飘去，落在殿外沉沉的夜色与层叠的山影之上：“救你的是我，可如今撑住青云山的却是你。从仙骨破碎走到如今，为师相信，眼下的困难也难不住你的，为师相信。”

话音甫落，虚影指尖处亮起一点金光，轻轻落在他的眉心。

温润的灵力流淌进来，顺着经脉直直沉入丹田。

和当年重伤初醒时，那股稳住他涣散仙元的暖意，一模一样。

“好徒儿，别急，慢慢来。”

金光散去，虚影也跟着渐渐淡去，被风吹散。

殿内恢复静谧，只剩烛火轻轻跳动。

墙上的画卷依旧泛黄，画中人依旧眉眼温和，笑意吟吟。

沧澜站在原地，眉心却清晰地留着那点余温。

他抬头看向墙上的画卷，静默良久，缓缓躬身行了一礼。

他转身走出青云殿时，月光正落中天，把石阶铺成一片银白。

远处山岗上传来巡夜弟子的梆声，一声一声，敲得山间更静了。

风卷着松涛吹过耳畔，和三千年前他刚醒过来的那个清晨听见的风声，一模一样。

山还在，道还在，什么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