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枝收回给她一拳的手，斜睨了贫嘴的朴蓝一眼。

“你呢？别告诉我，你的手机也交给你的制作人了？”陆枝朝她摊开掌心，“拿来，我找人弄我们出去。”

“呃……”朴蓝从兜里掏出一块屏幕碎成渣的类手机型物体，“我觉得它很难帮上忙……”

陆枝简直要昏倒。

“所以我们就这样被困住了吗？老天，还有什么办法？”陆枝大口呼吸着试图平复心情，“或者，有什么办法能得到外界的讯息？等等，你在干什么？你拿一堆电线要干什么？”

朴蓝正伸手塞进电视机后面插电线，空间有点狭窄够不着，她憋得脸有点红红，“当然是为了连上电视信号看直播啊，谁让我是家里唯一的修理工，我不修难道指望你……”

……

短暂活跃的空气因为朴蓝这句未说完的话，再次沉寂下来。

她忘了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朴蓝闭上嘴，暗骂自己一声，在一片尴尬的寂静中摁亮了屏幕。

老式电视机的信号有些不稳，朴蓝不得不拍了机身两下，才让它正常接上信号，她试着调台，随着噪点慢慢褪去，一片充满了笑声、掌声和欢呼声的颁奖礼会场出现在屏幕中央。

“休息会吧，陆影后，”朴蓝拍拍自己身边的沙发，指了指电视，“最佳女主角这种重量级奖项，就算要颁奖也得等到三小时以后，不如现在好好歇息等待救援，你说呢？”

“……”

陆枝沉默了会，没坐在朴蓝示意的地方，而是挪到了离对方好几米远的位置，沙发的另一头。

房间很安静，昏黄的灯在角落里孤独地伫立，两个人坐在一张长沙发最远的两端，明明是曾经最亲密的人，此刻却仿佛置身南北两极，像雪天里驰行在荒原里的两个人，怎么也不愿向对方露出肚皮相互依偎着取暖，宁愿冻毙在荒原。

“你能别那么叫我吗？我有自己的名字。”陆枝问。

“我以为你喜欢被叫‘影后’，这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你更喜欢这个称呼。”朴蓝耸耸肩。

“怎么，兴师问罪？阴阳怪气的，我惹你了？”陆枝气笑了。

朴蓝看着她，眼中的光明明灭灭，仿佛在说：

——你惹我了。

气氛再次陷入僵局。

屏幕里传来不合时宜的笑声，颁奖礼现场的脱口秀主持人正将嘉宾们逗得哈哈大笑，那仿佛罐头笑声般的失真音效环绕在休息室内，仿佛在嘲笑这两人之间天堑般的隔阂。

“呼——”陆枝认命地闭上眼，“如果这是一次搞怪整蛊游戏的话，你赢了，你真的赢了。”

“很遗憾，并没有哪家媒体敢在金像奖搞这种整蛊节目，放弃幻想吧，我们起码还要在这里互相折磨三个小时，毫无疑问。”朴蓝残酷地说。

陆枝受不了这种气氛，开始在房间内走动，时不时发出一些声响，让整个房间的气氛显得不那么尴尬，但显然，效果并不怎么样。

“你在找什么？”朴蓝扭头问她。

“烟，”陆枝简单地回答，“我刚偷偷藏在礼服里的那一根被你吓掉了，我看看这里还有没有能抽的……噢，这里刚好还有一根薄荷烟，凑合抽吧。”

陆枝径自走向朴蓝，俯下身，用一根手指从她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挑出打火机，朴蓝挑挑眉，甚至前倾了些许，任由她从中拎出打火机，再在陆枝露出得意的神色前，先一步紧握住她的手腕。

“干嘛？”

“我也要抽。”

“别耍赖，你抽什么？”陆枝满不在乎，试图从朴蓝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腕。

“我想要。”朴蓝的眼睛定定地盯着她，一眨不眨。

陆枝的心又漏跳了一拍，这里的两个人都知道陆枝的弱点，她无法抵挡一双氤满水汽的湿漉漉狗狗眼，朴蓝从无数次靠这招从陆枝手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小到一根薄荷烟，大到影后的芳心。

可……这次不行。

陆枝深吸了一口气，用了点果决的力气，从她手中收回了自己的手腕。

“不行。”陆枝狠下心扔下一句，逼迫自己不去看对方失落的眼神，点燃香烟，将打火机抛回对方怀里。

朴蓝接住，将还带着对方余温的打火机壳握进手里，她看着身着红裙的陆枝斜倚上沙发，那条丝绸质地的红裙被笼罩在一片模糊的烟雾中，她忽然开口。

“当红女明星，很辛苦吧。”朴蓝问。

“呵，”陆枝吐出一口烟，“哪谈得上辛苦不辛苦。”

“要拍戏，要应酬，现在还得躲疯狂粉丝……压力很大吧？”朴蓝的目光落在了陆枝咬的那根烟上，她想起从前，这家伙的烟瘾那时还没这么大……

“还成，反正没有养你的时候压力大……”陆枝的话头猛地一顿，随即意识到自己也莫名开始旧事重提了，有些尴尬地看向朴蓝。

朴蓝耸耸肩。

“呃，反正……没有你们做导演的压力大，”陆枝声音里带了点心虚，“你们不仅得盯拍摄，还得盯演员，压力肯定比我们——喂！诶！”

陆枝话说到一半，唇间一空，才抽了半根的烟被人凭空抽走

掐烟的犯人利落果决，态度强硬，分明的手指骨节间夹着一根薄荷烟，薄唇轻嘬了一口烟嘴——正对着留下的红唇印。

她的长发垂落在胸口的衬衣上，漫过陆枝闪烁的双眸。

陆枝神情复杂地看着她，许久才说：“没想到你还学会了抽……”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话音未落，故意逞英雄的朴蓝终于得到了她该有的报应，被尼古丁呛得咳了个天翻地覆，惹得一旁的陆枝也指着她，哈哈大笑起来。

一时间，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和惊天动地的笑声，如一道道飘起的烟气，欢快又活泼地充满了这个房间的所有角落。

朴蓝咳嗽着咳嗽着，咳出了泪花；陆枝笑着笑着，也笑出了眼泪。

就在她们故作释然，又万分刻意的表现下，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将目光投向屏幕，颁奖礼上正在回顾今年的入围影片，晃过的刀光劈下，在这十多年来被极力掩埋的过去上劈开了一丝细小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