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爬起来,黑森森的双眼直视江墨,说:“我是说,五百两。”
江墨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你说什么?”
阮卿鱼重新倒回床上,低声哭诉:“这都是爹留给我的祖传之物,与我性命相依,我能活这么大全靠它护着我,江大人眼睁睁看着它在捉妖时为庇佑四方百姓而死,却无动于衷。”
江墨的脸色由青转黑,恶狠狠磨了磨牙,强撑着道:“本官不是说不值这个价,这不是钱的问题,但阮姑娘也要为大理寺考虑考虑。”
“不是钱的问题为什么不给?”阮卿鱼挤出两滴眼泪,嘴硬道:“我这东西都是特质的,天底下找不到一模一样的第二个,在江大人眼中,我赖以生存吃饭的家伙便如此廉价?”
江墨艰难地反驳:“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生无可恋的抱着傩面,恍惚道:“如今要换新的,我与它多年磨合的感情就这么没了,就算给足材料一时半会也做不出来另一个,这段时间我无法捉妖……还没找你要误工费呢。”
一次捉妖的工钱可是三百两!
江墨怕了阮卿鱼,唯恐她一言不合又加价码,当即打断阮卿鱼说:“阮姑娘放心,我们大理寺定会全力助你制成新面具,绝不会耽搁阮姑娘捉妖。”
“是吗……”
阮卿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做好新的之后,我还要告慰父母先灵,还要让家人见过,才可请神入面,江大人以为这五百两是坑你不成。”
“我没这么说。”江墨挤出一句。
“呵……”
阮卿鱼不信,伸出手说:“我也不是一定要钱,可江大人似乎也没别的可以赔我,更不可能原封不动给我一个一模一样的,那就只能用银子委屈委屈我了。”
江墨一口气险些没能缓上来。
咬牙说道:“二百五十两,不能再多了,圣上给不了这么多钱。”
阮卿鱼的眼珠子默默转了几圈。
一口咬定:“好,看在江大人这些天对我多有照顾的情况下,我给你一个友情价,但下次可不能这样了,再有下次,五百两一分也不会少。”
江墨呵呵冷笑两下:“放心。”
下次再有阮卿鱼捉妖的危险场合,他一定转身就跑,绝不在原地过多停留,给阮卿鱼讹上自己的机会。
两个人各怀鬼胎的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江墨当即起身就要走:“阮姑娘保重。”
阮卿鱼叫住他:“等等。”
她伸出手,满脸困惑,问江墨:“银子呢?”
江墨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还需等卷宗一起上报朝廷,等户部亲批,大理寺拿不出钱。”
阮卿鱼又是一声绝望的哀嚎。
抱着傩面再次虚弱的倒在床上:“拿不到银子做新的傩面,我就无法捉妖赚钱,一次三百两,耽搁的每一日都是银子,江大人也不想京城妖物横行,将来被圣上问责吧?”
江墨被磨得没脾气,生硬的挤出温和的笑:“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声音一顿,对江墨不理不睬,自顾自地碎碎念:“一天三百两,做一个傩面就要好几天,每多耽搁一日,我就少三百两……”
阮卿鱼掰着手指头算。
江墨快步上前,一把按住阮卿鱼的手:“不是你这么算的。”
“怎么不是?”阮卿鱼眨巴眨巴眼。
“好……”江墨深吸一口气:“我给,我先为阮姑娘垫上,你尽快修补也好,制作新的也好,尽快回来捉拿邪祟,每一笔银钱大理寺都不会少了你。”
阮卿鱼哼哼两声,满意了:“这还差不多,算江大人有诚意,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江墨黑着脸逃也似的离开了。
阮卿鱼美滋滋的摸了摸新到手的银票,笑弯了眼睛,眯起眼睛放在日光下仿佛欣赏:“真好。”
爹当初说靠本事赚钱,她这些年有时还忍不住怀疑,如今算是见到了,原来当初贫苦是因为不曾将手艺用在正途。
只要找对了人,轻轻松松赚了二百五十两。
脑海中,传来谢景宴的一声轻笑。
阮卿鱼本就心虚,顿时警觉:“你嘲笑我?”
“我笑你做什么,”他不紧不慢:“国库为你批钱,我又不心疼。”
“这还差不多……”
她小心翼翼收起银票,看到谢景宴倒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眼珠一转问道:“你可知什么地方能找到上等材料?”
这回有了银钱,她得将原本的傩面好生送走,再做个更好的。
她隐约记得父亲幼时曾教过阮卿鱼傩面受损该安葬,安葬的法子与人大有不同,这么多年来,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还得回客栈翻找父亲的手记才行。
阮卿鱼暗暗记下这件要紧事。
谢景宴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一抹兴味,说:“我倒是的确知道一处地方不止有材料,还有现成的傩面随你取用,就怕你没胆子取。”
阮卿鱼微微眯起眼,不信任地看向谢景宴的方向。
见谢景宴含笑说道:“还记得你有个便宜师父吗?”
她沉默的翻了个白眼,说:“我还记得这个便宜师父是你给我的,若是被太玄使知道我们打着他的名号招摇撞骗,定会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谢景宴失笑,说:“这么说,看来你也并非真心实意想要更好的傩面,不如算了。”
“不可能!”
阮卿鱼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发出豪言壮语:“为了尽早拿到傩面捉妖,我上刀山下火海也不怕,你尽管说,我们现在就去取!”
“就在太玄使府上。”谢景宴不紧不慢,笑着看向阮卿鱼。
见她一张脸忽然僵硬,继续怂恿调侃:“我敬佩你为捉妖尽心竭力,愿意为你指路,放心,就算被抓到我也有办法为你脱罪,保证太玄使不怪罪你。”
阮卿鱼恶狠狠的磨了磨牙。
她当然知道太玄使本人不会怪罪,还在自己面前蔫坏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背对着谢景宴没好气的嘀咕一声:“我怕的是太玄使吗。”
随后摆摆手,梗着脖子挽尊:“我才不吃嗟来之食,自己做就自己做,又不是不会,祖传的手艺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