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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入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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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场冷空气来得比预报的早了两天。

温予雾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台阶上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团薄雾,然后又散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是他去年冬天给她的那条,灰色的,她洗过几遍之后颜色淡了一些,但更软了。她背着书包沿着校道往外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在路灯下投出细密交错的影子。

她走到地铁站的时候手机响了。沈知晚发来的:“出来了吗?”

“刚到地铁站。”

“那到了跟我说。”

“你吃饭了?”

“等你。”

她看着那两个字,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地铁进站的风从隧道深处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带着铁轨和电流的微腥气息。她走进车厢,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站好,书包抱在胸前。车厢里人不多,对面的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眼睛和鼻梁。她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在地铁上来回穿梭,只是那时候她坐的是从学校到他那边的方向,现在也是。从大二到大四,从秋天到冬天,路线没变过,但每一趟地铁上她带着的东西都不一样了。去年她带着笔记本和录音笔,今年她带着考研英语真题集和那本皮面本子。

她到站的时候走出地铁口,风迎面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她往他住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看到他站在巷口的灯下。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她走过来,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递给她一杯东西。纸杯外侧因为温差凝了一层细密的水汽,她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湿凉和温热同时传来。她接过来,掀开杯盖,热气扑上来,带着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焦甜,鼻尖被那团热汽熏了一下。

“什么?”

“红糖姜茶。你自己说这几天嗓子不舒服。”

她喝了一口。烫,辣,甜——三股味道同时炸开,热流从喉咙滑下去,像一小团火苗被吞进了胃里。她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慢了一些,姜的辛辣在舌根处慢慢化开,被红糖的甜托住了。

“你什么时候煮的?”

“出门前。”

“那你等了我多久?”

“不久。姜茶刚凉到能喝的温度。”

她捧着杯子,跟着他往巷子里走。巷子里的风比主路上小一些,但更冷一些,像是被两边的墙夹住了,流速变慢,寒意更沉。她走在他旁边,喝一口姜茶,走两步,又喝一口。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她的影子叠在他的影子上,又分开,又叠上。

回到屋里的时候暖意迎面扑来。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换了那双云朵拖鞋,脚伸进去的时候发现鞋底是温的——他大概提前用暖气片烤过了。她低头看着那双拖鞋,没有说话,但蹲下来把拖鞋的鞋面摆正了一下。

“你今天复习得怎么样?”他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

“还行。阅读做了一套,错了两道。”

“比上次好。”

“上次错了四道。”

“那进步了百分之五十。”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接过那碗粥。粥是白粥,面上撒了一小撮肉松,旁边放着一碟酱黄瓜。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米粒已经煮化了,绵软滚烫,肉松的咸鲜和粥的清淡搅在一起。她咽下去之后说:“你最近找工作找得怎么样?”

他夹了一块酱黄瓜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投了几家。有一家给了笔试通知。”

“哪家?”

“北京的一家研究所。做水文分析。”

“离这儿远吗?”

“坐地铁四十分钟。”

“那还行。”

“嗯。”

她没有多问。但她注意到他说“有一家给了笔试通知”的时候,筷子的速度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像是在说一件确定了的事——不是他能不能进的问题,是那家研究所已经在他考虑范围内了。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粥,碗底的热气熏着她的脸。窗外的风在防盗网上发出细长的呜咽声,但屋里粥的热气是满的,把冷空气挡在了玻璃外面。

十一月过半的时候,温予雾的复习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到图书馆门口排队等开门。图书馆八点开门,她提前一小时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她把书包放在脚边,靠着墙站着,手里翻着前一天整理好的单词卡。晨光从图书馆的大门玻璃上反射过来,照在那些人的后背上,一团一团的,像被揉碎了的金子。

她坐在靠窗的固定位置——第三排靠窗,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不刺眼,刚好照亮书页。她面前摊着一摞真题、笔记、范文,页边贴满了荧光黄的便利贴。她低头写了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小时,窗外的阳光从左边移到了正前方,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写。

中午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中午吃了吗?”

“还没。”

“出来。我在你图书馆门口。”

她愣了一下,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的银杏树下。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树下的地面铺着一层金黄色的落叶,他站在那片金色中间,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她快步走出图书馆,冷风迎面扑来,她缩了一下脖子,走到他面前。“你怎么来了?”

“顺路。去笔试的路上路过。”

“你笔试几点?”

“下午两点。”

“那现在是中午。”

“所以顺路。”他把一个保温袋递给她,“饭。还有汤。吃完再看书。”

她接过保温袋,袋子底部还是热的,透过布料传到她手上。“你几点起来做的?”

“六点。跟平时一样。”

“那你几点去笔试?”

“现在走,坐地铁过去,来得及。”

她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保温袋。风从银杏树之间穿过来,吹起几片落叶,从两个人之间旋转着飞过去。“那你路上吃了吗?”

“带了面包。地铁上吃。”

她看着他,没有说“你别来回跑了”,也没有说“你下次别带饭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他既然做了,就说明他觉得自己该做。她只是把保温袋抱在怀里。“那你快去。别迟到了。”

“嗯。晚上考完来找你。”

他转身走了。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他走远,银杏叶在他身后落了几片,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拍掉,走了一段之后风把它吹落了。她低头打开保温袋的盖子,里面是一份米饭、一盘青椒炒肉、一小碗冬瓜汤。汤还冒着热气,冬瓜炖得透明,浮着几颗枸杞。她端着那碗汤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喝了一口,温的,咸淡刚好。她喝完之后把盖子盖好,走回图书馆里坐下。她把那本书翻开的时候,手指碰到书页,书页是凉的,但她的手掌是热的。

那天下午她复习的效率很高。可能是那碗汤的缘故,也可能不是。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温予雾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她收拾书包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下雪了。细密的雪粒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落下来,像无数根细小的银线在风里摆动。地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覆盖住了落叶和砖缝。

她背着书包走出图书馆,站在台阶上伸出手。雪落在她掌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留下一小点凉意。她呼出一口白气,拿出手机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下雪了。”

过了两分钟他回:“你还在图书馆?”

“嗯。刚出来。”

“那别动。我来接你。”

“你离这儿四十分钟。”

“我知道。你找个地方等。”

她没有说不。她走回图书馆一楼的门厅,那里有暖气,玻璃门把风雪挡在外面。她靠墙站着,书包放在脚边,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的雪。雪越下越密了,路灯的光被雪幕模糊成一团晕开的暖黄色。图书馆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然后又安静了。

她等了大概四十分钟。玻璃门外出现了一个身影——穿着黑色羽绒服,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推开门进来,把伞收了放在门边的伞架上。他的肩膀上也落了雪,在暖气的烘烤下慢慢化成细小的水珠,在羽绒服表面洇出深色的圆点。

“你怎么真来了?”她问。

“你说下雪了。”

“下雪了你就来?”

“你不是怕天黑吗?”

她没有反驳。大一那年冬天,她有一次晚自习回去的时候遇到天黑得早,边走边给他发消息说“巷子好黑”。从那次以后,每次天黑了她还在外面,他都会来接。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肩上那些融化的雪水,说:“你等一下。”

她从书包里翻出那条灰色围巾,走过去绕到他脖子上。围巾刚离开她的脖子,还带着她的体温,贴在他的皮肤上。他没有躲,也没有说“不用”,只是低头让她绕完。她打了个结,退后一步。“好了。走吧。”

他们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雪还在下,他撑开伞举到她头顶。伞面不大,他举得偏向她那边,自己的左肩露在伞外面,很快又落了一层细雪。两个人走在雪地里,脚步声是闷的,被雪吸收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个高一个矮,叠在一起。

“你今天笔试怎么样?”她问。

“过了。下个月面试。”

“那是不是只要面试不差就行?”

“差不多。”

“那你紧张吗?”

“有一点。”

“你面试的时候会怎么穿?”

“应该穿那件深灰色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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