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袖口起球了。”
“那我穿另一件。”
“你还有哪一件?”
“你上次给我买的那件。”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件是去年冬天她逛街的时候顺手买的,放在他那里之后她再也没见他穿过,以为他觉得不合适。“你还留着?”
“嗯。没舍得穿。”
她看着他的侧脸——伞沿遮住了他大半个额头,只露出眼睛和鼻梁。雪在路灯的光里从伞沿边缘滑落,几片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雪融了。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脚下踩出的鞋印。“那你面试的时候穿那件。”
“嗯。”
“面试之前跟我说一声。”
“好。”
“我陪你去。”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雪花在两个人之间飘落,被路灯照成细碎的光点。“好。”
十二月上旬的一个周末,温予雾去了他那。她带了一叠考研政治的模拟题,他带了一份面试准备材料。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两边,桌面被两份资料对半分,中间放着一杯热茶。窗外的银杏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下深灰色的枝桠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她写了一页选择题,对答案的时候发现错了三题,比上次多了一题。她盯着那道错题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但把题目抄在了笔记本上。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错了几道?”
“三道。”
“哪三道?”
“政治经济学的。老是不懂。”
他把椅子拉到她旁边,低头看了那三道题。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拿起笔,在她的笔记本旁边画了一根简化的线条图。“供给和需求,你先看这条线……”他讲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说“这个很简单”或者“你怎么又错了”。他只是把她不懂的那部分拆开来重新讲了一遍,讲完之后抬头看她。“懂了?”
“懂了。”
“那你再做一遍。”
她重新看了一遍题目,这次她填的答案全对了。她把笔记本合上,转过来看他。“你连政治经济学都会?”
“不会。但你问的是选择题,选项逻辑跟我做数据分析差不多。”
“你拿数据分析的脑子做政治选择题?”
“能用就行。”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他帮她补习物理——也是坐在她旁边,也是用铅笔在她的笔记本上画图,说“你看这条力的方向”。表情和现在差不多,语气也差不多。那时候他们中间隔着一截课桌的距离,现在隔着的距离更短一些。
“沈知晚。”
“嗯?”
“你面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该准备的材料都准备了。剩下的是临场的事。”
“那你紧张吗?”
“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紧张也没用。”他说,“而且你说了陪我去。”
她看着他,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下来了,台灯的光拢成一小圈,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层暖黄色的轮廓。她伸手把他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走,换成了自己那杯热的。“那面试那天的早餐,我来做。”
“你会做什么?”
“三明治。烤吐司夹煎蛋和生菜。”
“你会煎蛋?”
“会。跟你学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他只是把面前那叠面试材料翻到了下一页。但她看到他翻页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风在水面划了一道就消失了。
十二月十六日,沈知晚面试那天。
温予雾六点半就醒了。她在他厨房里做了两个三明治——吐司烤到边缘微脆,煎蛋是单面的,边缘煎得金黄,生菜撕成小片夹在中间,用保鲜膜裹紧了对半切开。她把他那杯豆浆也热好了,放在桌上。
他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是她去年买的那件。版型合身,颜色衬他,袖口的扣子还扣得好好的,看起来像新的一样。她站在餐桌旁边看了他几秒。“合身吗?”
“合身。”
“那就好。”
他坐下来吃三明治,她坐在他对面喝豆浆。窗外的天光还很淡,灰蒙蒙的,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透过那个圈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几点面试?”
“九点。”
“那你几点出发?”
“八点。”
“我陪你去。”
“你不是有课?”
“我请假了。”
他没有推辞。他低头把最后一块三明治吃完,然后把碗碟收到厨房水槽里,走出来的时候说:“走吧。”
他们一起出门。地铁上人不多,两个人并排坐着,她靠窗,他靠着她的肩膀,肩膀挨着肩膀。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大衣,两个人在车厢的玻璃上投出重叠的倒影。他到站的时候站起来,低头看了她一眼。“你等我?”
“等你。”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车厢。她隔着车窗看他走上站台,走进人群,背影在站台上汇入来来往往的人流。她坐在原位上,没有下车。她看到他的背影走远了,转角处消失了,然后又出现在视野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她所在的那扇车窗。隔着玻璃和站台上的灯光,他的脸模糊了一下,但那个动作她认得。她举起手朝那个方向挥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她知道他看到了。因为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继续走了。
她没有在车站等他回来。她坐回学校,上了那节她本来应该请假的课。但下课后她坐在教室里,等着手机亮起来。中午十一点四十分,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消息:“面完了。”
“怎么样?”
“应该还行。”
“应该还行是行还是不行?”
“行。”
她看着那一个字,靠着椅背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她打字:“下午来找我。请你吃饭。”
“好。”
下午他来学校找她的时候,仍然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领子立着,袖口的扣子解开了,大概是面试结束后放松了才解的。她看了一眼那件外套,然后说:“穿着还习惯吗?”
“习惯。”
“那我明年再给你买一件。”
“这件还能穿好几年。”
“那是你说的。”
窗外十二月的阳光是薄的,落在课桌表面只有一层浅浅的暖意。但她觉得那层暖意足够了。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12月16日,晴。他面试。穿了那件深灰色外套,我去年买的,他一次没穿过,说舍不得。今天穿了。地铁上他靠着我的肩膀,肩膀是硬的,因为紧张,但他没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的那一下,隔着玻璃和站台的灯光,他把头侧过来了一点——我认识那个动作。是他在说“我去了”。我回了一个手势,幅度不大,但他看到了。面完他说“行”。他说“行”的时候,我隔着屏幕都感觉到他肩膀松下来了。他说紧张没用,但他还是紧张的。只是他不想让我看到。今天做了三明治,他说好吃。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应该都已经知道结果了。不管在哪,都会在同一个城市。因为他说过“你在哪我在哪”。我相信。
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窗外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冬天的干冷气息。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关了灯。黑暗里她想起他回头看的那个动作,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记住了那个画面的所有细节——站台的光线、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侧头时的角度。她不知道那算不算一个约定,但她决定把它记下来。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深蓝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写道:
12月16日,晴。面完了。她做了三明治,吐司烤过,生菜夹在中间,蛋煎得不焦,蛋白的边缘刚好凝固。她说“跟你学的”,但她的蛋比我煎得薄。那件外套她去年买的,我一次没穿过,怕穿旧了。今天穿的时候,袖口刚好。她说“合身吗”,我说“合身”,她说“那就好”。她今天请假陪我去地铁站,她说“等你”,我说“好”。面完出来的时候阳光很薄,但落在手机屏幕上,她的消息是“下午来找我。请你吃饭”。她说“请”,不是“一起吃”。大概是她在庆祝。那我就让她庆祝。回头看她的时候她坐在车窗后面,手举了一下,幅度不大。我看到了。那年冬天在地铁上,她坐的是同一侧车窗。
窗外的风在夜里比白天更冷,但他已经不太在意了。面试结束了。他穿着她买的那件外套走完了整个过程。现在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袖口的扣子没有解开,像在等着下一次被穿出去。下一次大概是去见她的。或者是去见她的父母。他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