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她的时候,她点开PPT开始讲。讲到白塔村那段苗歌的时候,她把老人的录音放了一小段。沙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她看到屏幕上有几个参会者的表情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放一段实地录音。她讲完了之后,有人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苗歌的翻译是你自己做的?”
“是的。当地老人的口述,我请教授帮我确认过几个词。”
汇报结束,她关掉摄像头,坐在椅子上呼出一口气。手机屏幕亮了,沈知晚发来的:“讲完了?”
“讲完了。”
“顺利吗?”
“应该还行。”
“本来就是。”
她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她重新打开PPT最后一页,看到脚注里那行小字——她不确定有没有人注意到它,但另一个看到过PPT草稿的人大概能一眼认出来是谁。她保存了文件,合上电脑。
傍晚到她那边去。他正在切西瓜,绿皮红瓤的,刀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汁水顺着刀面流下来滴在砧板上。他把切好的西瓜码在盘子里端到桌上。“汇报怎么样?”
“跟说的一样。讲了二十分钟,有人问了几个问题,然后结束了。”
“紧张吗?”
“前面两个人讲的时候紧张。轮到我反而好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了那支笔。”她说,“在桌角放着。银杏叶朝外。”
他切西瓜的手停了一下,放下刀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那明年夏天,你还会不会再做一次汇报?”
“不知道。要看还有没有项目。”
“如果有呢?”
“如果有,那你还会不会在旁边?”
他看着她的眼睛。“会。”
她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冰的,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把西瓜皮放在盘子的边缘,抬头看他。“那你帮我写一页PPT的结尾,”她说,“写完我就告诉你明年的西瓜在哪里切。”
他没有说话。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她看着他低头写的样子,窗外八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浅蓝色短袖的面料照得有些透明。他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转过来看她。“写好了。”
“写的什么?”
“明年夏天才能看。”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明年夏天才告诉我明年的西瓜在哪里切。”
她被他这句话堵住了。她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没想好怎么回答“明年的西瓜在哪里切”——但她知道那不是一个地点,是“他在旁边”的意思。他大概也知道。所以他们都在等明年夏天,等那页PPT被打开的时候,两个答案同时亮出来。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8月12日,晴。汇报结束了。讲白塔村的时候放了一段苗歌,有人问翻译是不是自己做的,我说是。其实有一句是他帮我确认的。PPT最后一页的脚注里,我写了一句“感谢陪我一起去的那个”。他看到了。因为他问“多出来的十二个空格是留给谁的”,我才发现我按了十二下空格。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习惯,他知道。他今天切了西瓜,说“如果有的话,我会”。我相信。那页PPT结尾他说写好了,但要明年夏天才给我看。他大概在等我说出那个地点,但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个地点在哪里。其实我知道——不是地点。是他在旁边。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窗外的蝉鸣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的时候在想——去年夏天这个时候,她还在为湘西的项目紧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今年夏天,报告交了,汇报讲了,湘西走了两趟。明年的夏天会是什么样?她不知道。但他写了那一页PPT,她写了那行脚注。两张纸叠在一起的时候,大概就是答案。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他没有开电脑。他把那张写完的PPT稿纸从笔记本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那页纸上只有一行字,他写了又涂掉、又写了,最后留下的那行很短——“她在哪里,夏天就在哪里。”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夹回笔记本里。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八月的星星,稀稀拉拉的,但有一颗特别亮。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星,但他想——明年夏天,不管那颗星还在不在,她应该都会在某个地方举起手机拍夜空,然后发给他看。他会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