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都很忙。”
“嗯。”他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但晚上可以一起吃饭。”
“好。”她说,“晚上一起吃饭。”
七月十五日到二十日,温予雾每天坐在宿舍书桌前整理录音。她把白塔村那段苗歌反复听了几十遍,老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的、绵长的,每听一遍都能捕捉到之前遗漏的细节。她听一句按下暂停,在笔记本上记一句——有些是湘西方言,她不确定拼写,用拼音标出来,在旁边画问号。她给陈教授发了邮件,把不确定的几个词列出来,陈教授回复了几个,说剩下的要打电话问本人。
七月二十一日下午,她打了那个长途电话。渡船船夫转接的,老人等了一会儿才来接。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比录音里更沙哑一些。“姑娘,你还记得我。”
“记得。您唱的歌很好听。我有几个词没听懂,想问问您。”
“你问。”
她把那几句念给他听,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山雾起时她走了。灯没灭,等你回来。”
“后面那句——‘等你回来’?”她确认。
“嗯。我唱的是‘山雾起时她走了,灯没灭,等你回来’。”
她握着手机坐在窗台上,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隙钻进来,吹着她的头发。她沉默了两秒,说:“那个人回来了吗?”
“没有。”老人说,“但我还是会唱。”
她挂了电话之后在窗台上坐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的。她翻到笔记本里那一页,在“山雾起时她走了,灯没灭”后面加了一句——“等你回来。”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她想起在沱江石阶上他说“现在在了”,想起火车上他说“明年夏天或者明年冬天”。她想,等明年冬天或者明年夏天的时候,她要站在那个石阶上,把录音笔对着江水,录的不是“这里的灯是红的”——录的是“我回来了”。
七月二十五日,沈知晚来电话,说去了一趟邮局。她问他寄了什么,他说“寄了明信片”。
“你什么时候买的?”
“在湘西买的。写了七张,昨天寄出去了。”
“寄给谁了?”
“爸妈、导师、林骁、夏栀。”他顿了一下,“还有两张空白的,夹在我的笔记本里。”
“空白的给我留的?”
“嗯。一张留给你的,一张留给我的。”
三天后,温予雾收到了那张明信片。湘西风光的画面,沱江夜景,两岸的灯笼倒映在水面上,和她去年在石阶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她翻到背面,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的字,横平竖直的:“这里的灯是红的,你看到了。”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她看着那行字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她没有说“想念”,没有说“喜欢”——他只是说“你看到了”。但你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把明信片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和那片梧桐叶放在同一页。叶子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从绿变成了浅褐色。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那本笔记本里现在夹着一张明信片、两片梧桐叶、一支挂银杏叶的笔、和那本册子的复印件。它们都不是日记,但它们加起来,比任何一页日记都更完整。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7月28日,晴。白塔村老人的电话打通了。他说“山雾起时她走了,灯没灭,等你回来”。他说那个人没有回来,但他还是会唱。明信片到了。他写“这里的灯是红的,你看到了”。我看到了。湘西待了两周,去了石阶三次,白塔村一次,渡船坐了四趟。每一趟都有他在旁边。回来这几天一直在整理录音,苗歌的歌词全部确认了。翻译完最后一行的时候,我坐在窗台上发了一会儿呆。不是累,是觉得——去年十月我一个人坐在沱江边的时候,不会想到今年七月会有人陪我把同一段路走两遍。明年应该还会去。他说住同一家客栈。我记下了。
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窗外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她关了灯,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她要开始写项目报告了。白塔村的录音、苗歌的翻译、沱江的笔记,都在笔记本里等着她。但她不急。她知道自己会写好,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去整理那些声音了。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他面前摊着那张空白明信片,笔帽还盖着,没有打开。他已经想了好几天要写什么,但还没有落笔。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相册里的一张照片——是临走前一天晚上在沱江边拍的,温予雾站在石阶上举着手机拍夜景,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轮廓被勾成一条暖黄色的线。他没有在构图,他只是拍了她。他把手机放下,打开笔帽,在明信片上写了一句。字很小,在右下角。然后把明信片夹进笔记本里,和那张盖了邮戳的明信片放在一起。一张盖了戳的写着“这里的灯是红的,你看到了”。一张空白的写着——“明年的灯也是红的。我们再看一次。”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窗外的夜空是墨蓝色的,没有星星。但他知道月亮在云层后面,像他知道她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和沱江的流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