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白塔村。
渡船在沱江支流上缓缓行驶,船尾的柴油机发出噗噗噗的闷响。温予雾坐在船舷边,伸手探了一下水面,水是凉的,指缝间流过的时候带着细碎的阻力,像有看不见的丝线在水底游。沈知晚坐在她对面,背包放在膝盖上,手里拿着那本册子,翻到白塔村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你昨晚又看了一遍?"她问。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渡船时间没变。昨天又问了一下。"
她看着他。他合上册子,放进背包里。"怎么了?"
"你打了几个电话?"
"没数。"
"白塔村那个是第几个?"
"第二个。"
"第一个是哪个?"
"凤凰渡口。问最早的船几点开。"
她没有再问。但她看到他把册子放回背包里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它还在。船靠岸的时候,码头是一块水泥板,边缘生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滑。他先跳下船,转身伸手扶她。她把手递给他,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握着她把她稳住了。她落地的时候,两个人的手还连着,她站定了,他才松开。
村子不大,在山坳里,沿着一条小溪错落分布。白墙黑瓦的房子,屋前有小片的菜地,辣椒和豆角沿着竹架攀爬,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油亮亮的绿。鸡在路边刨食,看到人也不躲,只是往旁边让了两步。温予雾走在小路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混着远处某户人家烧柴的烟味。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里的安静和凤凰不一样——凤凰是热闹中的安静,这里是真正的安静,连鸡刨食的声音都能听见。
那位姓吴的老人住在村尾。房子比别家更旧一些,墙角的青砖被雨水侵蚀得有些斑驳,但屋前的石阶扫得很干净。老人坐在门口的一把竹椅上,看到他们走近,站起来朝他们笑了一下。他年纪很大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是清的。他用带着湘西口音的普通话问:"你就是打电话那个学生的女朋友?"
温予雾愣了一下,转头看沈知晚。他站在她身后半步,耳朵红了一截,但没有否认。"……是我打的。"他说。
老人让他们进屋坐。屋里光线暗,但从门口照进来的日光足够亮。老人坐在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温予雾坐在他对面,录音笔打开,笔记本摊开。老人开始唱歌。苗歌。没有伴奏,没有乐器,只有他的声音——沉而宽,每一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像水从高处流下来,碰到石头又绕过去。她听不懂歌词,但她能听出那里面有山、有水、有等过又没等到的人。她低着头记,笔尖在纸面上走,偶尔抬头看一眼老人的表情。他唱的时候眼睛是看向远处的,不是看她。
沈知晚坐在屋门口的石阶上,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的菜地和远处的山。他没有进来,因为他知道她在工作的时候不需要有人在旁边。但她偶尔抬头的时候,能从门口的光影里看到他侧面的轮廓——坐着,膝盖上放着背包,手里没有手机,只是在看对面的山。他坐得很稳,像一块石头,而她知道那块石头是为她守着的。
访谈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温予雾把录音笔关掉,笔记本合上,跟老人道谢。老人送到门口,朝沈知晚点了点头。"你对象唱歌好听。"
"她不会唱。"沈知晚说。
"我说你。你不唱歌,但你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好听。"
沈知晚顿了一下。"谢谢。"
温予雾在旁边笑了一声。他没有看她,但她看到他耳朵又红了。
回程的渡船上,她把录音笔里的苗歌放了一小段给他听。老人沙哑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在山谷之间回荡,被水面的反射放大了一些。"好听吗?"她问。
"好听。但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但我听懂了一句。"
"哪一句?"
"他唱最后那句的时候,歌词应该是'等她回来'。"她把录音笔关掉,"我猜的。不一定准。"
沈知晚没有说话。他看着船舷外的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过了一会儿他说:"他等到了没有?"
"不知道。他没有说。"
"那你以后问。"
"以后?"
"嗯。你说过想再来一次的。"
她看着他。阳光从船篷侧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有些发白。
"那万一他等的人一直没回来呢?"她问。
"那他也等了一辈子。"沈知晚说,"等了一辈子,就不算白等。"
她没有接话。但她把那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两遍。他说的不是老人,她知道。
回到凤凰已经是下午了。她在客栈整理录音,沈知晚说去镇上的小卖部买点东西。她没问买什么,他也没说。
傍晚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把信封放进背包里,拉链拉好。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在邮局买的湘西风光明信片,在柜台前坐了一个小时,写了七张——寄给爸妈、寄给导师、寄给林骁、寄给夏栀,还有两张是空白的,夹在他的笔记本里。空白的那两张,他后来告诉她:"一张留给你写,一张留给我写。等以后我们老了,拿出来看看。"
下午的太阳斜了一些,她坐在窗边,手机响了。夏栀的视频通话弹了出来。
她接通,屏幕里夏栀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西瓜。背后是一间不大的客厅,沙发、电视、茶几,还有一个开着的小风扇,扇叶嗡嗡转着。
"雾雾!湘西怎么样?"
"好。今天去了白塔村,录了一个老人唱苗歌。"
"好听吗?"
"好听。"
夏栀挖了一勺西瓜塞进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你那个录音笔还带着呢?我服了,你真是职业病。"
她笑了一下。"你呢?省城热不热?"
"热疯了。今天四十度。林晓那傻子上午去超市扛了一个西瓜回来,我让他切小块,他切了一大块,我自己切了重来。他说'切那么大不是方便吃吗',我说'方便你个头,我嘴小'。结果他后来切了一碗小的给我,自己啃大块。"夏栀说的时候嘴上在嫌弃,但温予雾看到她把镜头偏了一下,拍到沙发另一头林晓的背影——他坐在那里玩手机,后颈晒得黑了一截。
"对了。"夏栀挖了一勺西瓜,眼睛往上一翻,"你俩现在住一间房还是两间房?"
温予雾顿了一下。"两间。"
"两间?"夏栀嗤了一声,"你俩认识五年了,还住两间?"
"……他订的是两间。"
"我知道。"夏栀摆了一下手,"但你明天可以假装走错房间嘛。别瞪我,我逗你的。不过说真的,你那边蚊子多不多?让沈知晚给你拍,别自己拍。他手大,一巴掌下去能拍三只。"
温予雾没忍住笑了一声。"行了。西瓜吃你的,别操心我们。"
"那不说了,西瓜快吃完了。你俩好好玩,回来跟我说说苗歌好不好听。对了,上次你说的那个石阶,站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