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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沱江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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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他们到了湘西。

火车从北京西站出发,一路向南。温予雾靠窗坐着,沈知晚在她旁边。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连绵的山。她靠在座椅靠背上,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没有完全靠上去,但隔着两层短袖布料,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车厢里空调开得足,她缩了一下脖子,他低头看了一眼,从背包里抽出一条薄围巾——是她那条,灰色的,他洗过叠好的。

"你什么时候带的?"

"出门前。"

"我忘了拿。"

"我知道。"他把围巾展开,搭在她膝盖上,"你说过火车上空调太冷。"

她愣了一下。她大概是去年冬天说过这句话,那时候他们还不太常一起坐长途火车。她没想到他记住了。她把围巾裹在肩上,面料是棉麻的,带着他衣柜里淡淡的薄荷味,不是洗衣液,是放久了之后木头和棉布混在一起的干燥气味。

傍晚的时候,她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半睡半醒之间,她感觉到他动了一下,大概是在看手机,然后又停住了。他没有换姿势,让她继续靠着。她的脸颊贴着他肩头的布料,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肩胛骨微微起伏的节奏。窗外的暮色从灰蓝变成橙红,又变成深紫,山影在暮色里叠成一层一层的剪影,像被谁用墨笔在宣纸上抹开的。

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车厢里的灯亮着,她的脖子有点酸,她坐直了。他转过头看她。"醒了?"

"几点了?"

"快九点。还有两个小时到。"

"你一直没动?"

"动了。你睡着了不知道。"

她看着他。他的肩膀大概被她压得有些僵了,但他没有揉。他站起来去接了一杯热水,回来的时候把水杯递给她。杯壁烫手,她换了两只手才捧稳。她喝了半杯,水是热的,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困意。

到凤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

他们从大巴上下来,空气迎面扑来——湿润的,带着江水的清凉和岸边草木的气息。和去年十月一样,那种潮润的空气一接触到皮肤,就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像是吸一口就能把去年的自己重新认出来。

沈知晚站在她旁边,背着两个人的包。"跟上次不一样?"

"不一样。"她说,"上次是晚上到的,天全黑了。这次也是晚上,但……"

"但什么?"

"但上次没有人接我。"

他没有接话。他拎起包,往古镇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她。"走吧,客栈订好了,在江边。"

她跟上去。两个人走进古镇的青石板路,行李箱轮子在石缝间磕磕绊绊地响,像一路敲着细碎的鼓点。巷子两旁的店铺已经关了大半,剩下的几间还亮着暖黄色的灯。河水的声音从巷子尽头传来,不急不慢的,像在说话。

客栈在沱江边,推开窗户就是水。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张床头柜。他把包放在靠窗那张床的床尾,她站在窗边看外面——江面被夜色染成墨黑色,两岸的灯笼倒映在水里,红的黄的,被风揉碎了又聚拢。她看了很久。

"去年你也站在这个位置?"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不是这一间,但也是江边。"

"那差不多。"

"差不多。"她把窗户推开一些,夜风涌进来,带着水草的潮腥和灯笼纸被烤热后的一点点焦糊味。"去年我录了一段江水声。"

"我记得。"

"你听了多久?"

他沉默了一下。"很多遍。"

"我不在的时候?"

"嗯。"

她转过头看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的侧脸被切成明暗两半,眉眼那半在亮处,下颌那半在阴影里。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夜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带着江水的凉意。

第二天一早,温予雾就出门了。

她的项目组有采集任务,要去凤凰周边的几个村子做口述史访谈。沈知晚的项目组也驻扎在镇上,每天往水电站的方向跑,但他们的驻地离她的驻地不远。

上午她在一户老奶奶家做访谈,老奶奶在织布机前面坐着,手指穿梭如飞,线梭子在纬线之间来回往返,发出咔嗒咔嗒的规律声响。她坐在旁边用录音笔录老人说话的声音,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阳光从木窗格照进来,落在老奶奶银灰色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光粉。她一边记录一边想:上次来的时候,她自己也坐在这样的木窗前面,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亮着,屋里只有老人说话和织布机的声音。那次她心里有一点孤独——不是因为孤独本身,是因为觉得这样的声音应该有人一起听。

下午她回到客栈,把录音笔接上电脑,开始整理上午的录音。沈知晚还没回来,房间里只有她自己和窗外的江水声。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两本笔记——一本她的,一本他的。他的那本册子她带过来了,出发前放在箱子里的时候,她犹豫过要不要带,但她还是放了进去,因为它比任何向导手册都更清楚她的路线。

她翻到白塔村那一页。上面写着:"白塔村,沱江支流中游,渡船约二十分钟。上岸后步行十分钟。村里没有餐馆,建议自带干粮。村里有一位姓吴的老人,据村民说会唱苗歌。"后面附着一串电话号码和一行小字:"已致电确认,可访问。受访人无电话,但渡船船夫可以帮忙转达。"她盯着那行"已致电确认"看了很久。他什么时候打的电话?她甚至不知道他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怎么说的?说"我女朋友要来采访您"还是说"有一个学生想来听您唱歌"?她不知道。但不管他说了什么,那通电话都替他铺好了路,让她可以敲开那扇陌生的门。

她合上册子,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她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几点回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六点。"

她又发:"晚上有安排吗?"

"没有。"

"那陪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

"沱江边,去年我录'这里的灯是红的'那个石阶。"

他隔了几秒:"几点?"

"天黑之后。"

"好。"

傍晚七点,太阳刚沉到山后面去,天还没有完全黑,但灯笼已经开始一盏一盏地亮了。温予雾站在客栈门口等他。她从巷口那边走过来,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上衣,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他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水,递给她一杯。"下午采集顺利吗?"

"顺利。录了三个人的口述,有一个老奶奶会唱苗歌,声音特别好听,像在念诗。"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是凉的,茶水带着微微的甜味,大概是本地的凉茶。

"你呢?"她问。

"水电站那边数据收完了,明天可以不用去。"

"那明天陪我去白塔村?"

"册子上那个?"

"嗯。你写了'已致电确认',我不能让你白打那通电话。"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沿着沱江往下游的方向走。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灯笼的光从屋顶和檐角垂落,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团一团暖黄色的圆影。江水声一直在旁边跟着,时远时近,时急时缓。她走得不快,他走得不快。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偶尔手臂碰到手臂,又分开,又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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