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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沱江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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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一个拐弯处停下来。石阶还是那个石阶,灰色的条石被多年的脚步磨得光滑,边缘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旁边那棵老柳树还在,枝条垂到水面,被风拂动的时候在水面上划出一圈一圈浅浅的波纹。

"就是这里。"她说。

他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石阶、柳树、水面和对岸的吊脚楼。

"去年你坐在这里?"

"嗯。"

"录了一句'这里的灯是红的'?"

"嗯。"她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石阶的表面。石头是凉的,带着一天的余热散尽之后的那种清冷。她又想起去年那个傍晚——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手里握着录音笔,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江水声和远处模糊的船工号子。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来采集素材的,后来她才发现,那句话不是录给论文的,是录给一个不在场的人的。

她站起来,转身看他。暮色已经把天空染成了深蓝色,灯笼的光从侧面打过来,落在他的半边脸上,把他的轮廓染成暖橙色。他站在石阶上方,比她高一级台阶,所以她抬头看他。

"沈知晚。"

"嗯?"

"去年我坐在这里的时候,想的是——要是你在就好了。"

他看着她。风从江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没有去拢。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手指擦过她脸颊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手指是凉的,但她感觉到皮肤那个位置热了一下。

"现在在了。"他说。

她看着他。灯笼的光在水面上晃动,在他眼睛里也晃动。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比他低一级的石阶上,所以他比她高出一截。她踮了一下脚,然后停住了——只是踮了一下,没有完成那个动作。他低下头看着她,一只手抬起来,在离她后颈还有两指宽的地方停了一下——像在等她躲开。她没有躲。他的手指才落下去,轻轻托住她后颈,把她带向自己。

他低下头。他的吻落在她嘴唇上的时候,她闻到江水的味道,还有他外套上淡淡的薄荷味。他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手指微微收拢,像怕她站不稳。她闭上眼睛,石阶的凉意隔着鞋底传上来,但嘴唇上是温的。江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灯笼的光在眼皮外面一晃一晃的。她没有数时间,但那个吻持续了大概几秒钟,也可能更长。她感觉到他松开的时候,嘴唇离开的速度比落下来的时候慢。

她睁开眼。他站在她面前,嘴唇比平时红了一点,耳朵也是。他看着她,没有说"刚才那样可以吗"或者"我是不是太突然了"。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确认她还在。

"你去年在这里坐了多久?"他问。

"大概半个小时。"

"那再坐一会儿。"

他在石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像去年她坐在这里时想象过的那样。江水在脚边流过,发出均匀的哗哗声,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两岸的灯笼倒映在水面上,红的、黄的、橙的,被水波拉长揉碎又聚拢。石阶的凉意隔着牛仔裤渗上来,她挪了一下位置,肩膀靠在他肩窝里。夜风从上游吹下来,带着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和岸边湿润的青苔味。

她把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石阶上,没有看他。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了。

"去年的灯比今年多吗?"他问。

"差不多。"

"那去年的声音呢?"

"去年只有江水声和我自己的呼吸。"

"今年呢?"

她想了想。"今年也有江水声。但多了一个人的呼吸。"

他没有说话。但他握着她手的力度收紧了半寸。

他们坐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途有一艘乌篷船从河面上缓缓划过,船尾挂着一盏白灯,在夜色里像一粒浮动的米粒。船桨划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向远处远去。她靠着他的肩膀,没有闭上眼睛,只是看着水面那些碎成一片的灯笼光,觉得自己好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不是从去年十月开始的。是从更早——从高一那年在学校操场上他偷偷把她手塞进自己口袋,从高考后银杏树下的表白,从她第一次一个人坐火车来北京找他。那些时刻都在往这一刻汇聚,像沱江的水,七拐八弯地淌到这里。

"沈知晚。"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会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想过。"

"什么样的?"

"不太大。但要有阳台,能晒到太阳。离地铁近一点,你去学校方便。厨房不用太大,够两个人站就行。"

"两个人站?你会嫌我挡路。"

"不会。你站左边,我站右边。"

她笑了一声。"连站哪边都想好了?"

"嗯。"

"什么时候想的?"

"你在我那里写论文的那天晚上。你站在灶台旁边看锅,我拿盘子从你身后走过去,你往右边让了一下,我往左边走。那个位置刚好。"

她靠着他的肩膀没有动。她在想——一个人要在什么时候才会记住另一个人往哪边让路?大概是在他早就想好以后要和她站在同一个厨房里的时候。

"毕业之后,"她说,"我也不知道会去哪里。"

"我知道。"他说,"你去哪,我都可以去。"

"你那份工作呢?导师不是推荐你去北京的科研所?"

"所以我说'都可以去'。不是只能去北京。"

她偏过头看他。灯笼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你不怕我去了一个不太好的地方?"

"那我也去。"

"那你不会觉得委屈?"

"不会。"他顿了一下,"但如果你担心我委屈,就找一个好一点的地方。我在旁边等。"

她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进他肩膀的布料里,短袖的面料薄薄的,隔着那一层布料,她听到他心跳的声音。不快,但很稳。沱江的水在脚边流,和他的心跳差不多节奏。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7月1日,晴,凤凰。沱江边,去年那个石阶。我站在那里,跟他说"去年我想的是要是你在就好了"。他说"现在在了"。他低头吻我的时候,手在后颈停了一下,像在等我躲开。我没有躲。他的嘴唇落下来的时候,江风从中间穿过去,灯笼的光在眼皮外面晃。我们坐了二十分钟。我说以后住什么样的地方,他说要有阳台,要离地铁近,厨房够两个人站就行。他说"你站左边,我站右边"。连这个都想好了。他说"你去哪,我都可以去"。他说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早就不需要再确认的事实。沱江的水声今晚好像比去年更近一些。因为有人在我旁边一起听。

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窗外的江水声还在继续。隔着一面墙,她知道他大概也还没睡。明天他们约好了去白塔村。她睡不着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江水流淌的声音里,好像还留着他刚才那句话的回音。

同一时间,沈知晚躺在隔壁房间的床上。窗外有月光,落在枕头上。他闭着眼睛,但手指还留着石阶上握着她手心时的触感。她手的温度比石阶高,比江风暖。她踮脚又停下来的那个瞬间,他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点犹豫和一点期待。他不确定那是哪一种,但他知道两个都是为他留的。他翻了个身,枕头上没有她的味道——因为他们住两间房,这间是他自己的。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味还留在记忆里,和沱江的水声一起,慢慢淌进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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