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我好换件衣服。"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穿什么都行。"
"我说的是换件好看的。"
"那就更好看了。"
她被这句话噎住了,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没有说话。她的耳朵红了一截。但他没有看她——他在看前面的路,嘴角微微翘着,像偷到了什么。
五月下旬,夏栀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温予雾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宿舍晾衣服。她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一边把拧干的T恤往衣架上挂,一边听夏栀说话。夏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她那边特有的噪点——大概是宿舍旁边在施工,电钻的声音远远的,像蜜蜂嗡嗡。
"温予雾,我暑假定了。不回老家。在省城这边的美术馆实习。"
"那林晓呢?"
"他也在省城,找了家互联网公司实习。不在一个区,地铁半小时能见。"
"那不就是同居了?"
"同居个头!他在城北我在城南,周末见一面平时各住各的。他袜子还自己洗呢,哪来的同居。"夏栀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说完又降下来,"行了,别说我了。说你呢。你俩去湘西住几间房?"
"两间。"
"两间?"夏栀嗤了一声,"你俩高三就认识了,现在大三快完了,还住两间?你信不信林晓要是跟我出去旅游,他肯定订一间——然后自己打地铺,第二天腰痛得直不起来,我边给他贴膏药边骂他活该。你看人家沈知晚,至少知道订两间,省了膏药钱。"
"……他订的两间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觉得你俩这速度,够写一部慢穿小说了。"夏栀啧了一声,"算了,反正是你俩的事。不过晚上该关门的时候关门,该开门的时候开门,别都关了就行。"
"……夏栀!"
"行了不说了。不过说正经的,"夏栀的声音忽然正经了一点,"你们去湘西要是买明信片,给我寄一张。上次林晓去南京实习,一张没给我寄,我骂了他三个月。你现在提醒一下沈知晚——让他买的时候记得给林晓也买一张,省得我骂成那样他还一脸无辜,说什么'我以为你不喜欢收明信片'。不喜欢个鬼,他写了我就喜欢。"
温予雾把最后一件T恤挂好,把手机拿下来贴到耳朵边。"行,我让他买两张。一张给你,一张给林晓,省得你骂他的时候没人陪你。"
"那你替我写一句'林晓是傻子'。"
"你自己写。"
"行吧。那你俩好好玩。挂了。"
电话挂了。温予雾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在阳台门口,夏天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隔壁宿舍飘过来的洗衣液的味道,和远处操场上打球的人隐约的喊声。她站了一会儿,想起夏栀说"你俩这速度够写一部慢穿小说了",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她走进屋里,坐回书桌前,把那本册子翻开,翻到空白页,用笔写道:"夏栀说要给她寄明信片。她大概不知道,我已经有人帮我规划路线了。"她写完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回书包里。
六月中旬,期末考结束了。
最后一科交卷的时候,她在考场门口站了一会儿,夏天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热烘烘的灰尘气息。她呼出一口气,觉得肩膀轻了一截。她没有立刻去查成绩,但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
他回:"那可以收拾箱子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阳光从树叶间隙漏下来,在她的脚边投下一片光斑。她踩过一个光斑,又踩过另一个,像在跳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格子。
六月末,出发前一周。
温予雾开始收拾行李。她把那本册子从书架上取下来,翻开看了看。页面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有些页面上有小块的汗渍——大概是她翻的时候手心出汗印上去的。她翻了白塔村那一页,又翻了凤凰渡口那一页。他写的字横平竖直的,每一笔都收得规矩。她把册子放进行李箱最上层。然后是录音笔,备用的电池,充电线,换洗的衣服。她拉上行李箱拉链的时候,听到楼下有人喊了一声。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沈知晚站在宿舍楼下的空地上,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大概是她上次说想吃的那种超市里的小饼干,她说"路上可以吃",他就记住了。他抬头看到她,把袋子举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窗边,夏天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着她的头发,她笑了一下。他在下面也笑了一下,很浅,但她看到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温予雾坐在宿舍书桌前写日记。窗外的蝉鸣声低了一些,像是被夜里降下来的温度压住了。她翻开日记本,笔尖落下去:
6月28日,晴。明天出发。行李收好了,册子放最上面,录音笔在旁边。他在楼下站着,手里提着一袋小饼干,抬头看我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我今天收拾箱子的时候,把他写的那本册子翻了一遍。白塔村那页多了一张便利贴,渡船时间他打过电话确认了。还有凤凰渡口那一页也是。他大概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加进去的。册子比刚拿到的时候厚了。不是纸张多了,是被翻过太多次,边角都卷起来了。五月喝了绿豆汤,六月在图书馆趴着睡了一觉,醒来他还在看我。夏栀说"你俩这速度够写一部慢穿小说了",大概是真的。但我不急。时间慢一点,我才能把这些东西都记住。明天去湘西。这一次不是一个人。上一次去的时候,沱江的水声是凉的。这次应该会暖一点。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窗外的风声穿过梧桐叶,沙沙的,像有人翻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心里是满的。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箱子已经拉好了,立在墙角。他把深蓝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6月28日,晴。明天出发。箱子收拾好了。我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白塔村那页我贴了一张新的便利贴,她应该看到了。凤凰渡口也贴了一张。她翻册子的时候,大概不知道我趁她去图书馆还书的时候偷偷贴上去的。她坐在窗边翻册子的样子,我见过好多次了。每次她翻的时候手指会在某一页停一下,像在确认什么。我不知道她在确认什么,但我知道她翻完以后都会把册子合上,抱在胸口放一会儿。她大概以为我没看到。我看到了。明天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在火车上了。她会靠窗坐,肩膀挨着我。她睡着了大概会靠过来,头发蹭到我肩膀。我不确定她知不知道,但我每一次都没有躲开。去年她去湘西的时候,我在北京。今年我在旁边。这大概就是全部的区别了。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窗外的夜空是深蓝色的,有稀稀拉拉的星星。夏天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是温的。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在火车上了。窗外的风景会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像去年一样,又不像。他想到她明天在火车上大概会睡着,肩膀靠在他肩上,头发蹭到他下巴。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睡着,但他知道他会让那个姿势保持得久一些。因为她靠在肩膀上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像一条慢慢流的水。他在旁边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