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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网 > 晚风遇朝雾·他藏在时光里 > 第88章 初雪

第88章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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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夹菜的手没有停,但她注意到他的筷子在藕片上面顿了一下。她低下头,又补了一句:“他问我要不要下学期进文艺部,说我写稿子有天赋。”

“你怎么说?”

“我说考虑一下。”

沈知晚把藕片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话。“他有没有说别的?”

“他说……”温予雾低头涮了一片宽粉,“他说‘如果你男朋友介意,就当我没提过’。”

沈知晚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你告诉他了?”

“告诉他什么?”

“你有男朋友。”

“嗯。”她没有抬头,宽粉在红汤里翻腾,“他问我的时候,我说了。”

沈知晚没有说话。但他在红汤里涮了一片冻豆腐,蘸了麻酱,放进了她的碗里。

雪停了之后,他们从火锅店出来,外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雪面,整条街都变亮了,像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白瓷。她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完整的鞋印。

“走慢点。”他说。

“你不是说路滑吗?”

“所以让你走慢点。”

她故意走快了两步,脚底在雪面上打了个滑,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我就是想试一下雪滑不滑。”

“结果呢?”

“滑。”

他没有松手。他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隔着羽绒服的厚面料,她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她知道他没放开。他们并排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面上投出两道平行的深色。

她说:“像不像高中那年?”

“哪年?”

“高一,冬至。我们在操场看雪,你把我的手塞进你口袋。”

他想了想。“那个暖手宝你还留着?”

“留着啊,每年冬天都翻出来用。”

“那小雪花贴纸还在吗?”

“掉了两张,还剩一张。”

“那我下次再给你贴新的。”

“旧的也行。”

回到他住的地方,楼道口有一块防滑垫,她站在垫子上跺了跺脚,雪块从鞋底掉下来,在垫子上融成一小滩水。他站在她身后,用钥匙开门。门开了之后,暖风从屋里涌出来,带着他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薄荷味。她换拖鞋的时候,弯腰摸到一只毛茸茸的拖鞋——新的,灰色的,上面绣着一朵白色的小云。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为什么是云?”

“因为你名字有雾,雾升上去就是云。”

她穿着那双拖鞋走进屋,脚底很软,每一步都像踩在干燥的棉花上。

那天晚上她坐在他书桌前继续改稿子,校庆的稿子过了,但陈教授那边的项目报告她还没改好。她把录音笔接上电脑,一段一段地回放湘西录下的音频。江水声、缆绳声、老人的烟嗓、小女孩喊“妈妈牛”。然后是她自己的声音——“这里的灯是红的”——她听到这里时,发现后面还有一小段,是她没有录过的。

一段很轻的呼吸声。然后是沈知晚的声音,低低的,只有两个字——

“回来。”

她愣住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录进去的——也许是她把录音笔塞进他口袋时,不小心按到了录音键。那两个字夹在湘西的江水和北京的空气之间,被她无意间带回来了。她盯着电脑屏幕,进度条还在往前走,后面的空白一直延续到结尾。她没有倒回去重听。她也没有删。

她把文档里那行“沱江是一个在走路的人”又看了一遍,然后在后面加了一句:“他走路的尽头,有人在等他回来。”

她写完之后回过头,他已经坐在床上了,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书页好一会儿没有翻动。她看到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台灯光下投出细细的阴影,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她没有叫醒他。她走过去,把放在床尾的薄毯展开,轻轻盖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手指在毯子边缘捏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反应。

她回到书桌前,关了电脑,关了台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那支录音笔上,磨砂的外壳泛着薄薄的光。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他的呼吸声很轻,和湘西沱江的水声差不多均匀。

那天夜里,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12月4日,雪。北京下雪了。陈教授问翠翠在等什么,还没等我想到答案,雪就下了。我去北理工找他,在松树下等了五分钟,雪落在松针上,厚了薄,薄了又厚。他从实验室出来,羽绒服领子立起来,遮了半张脸。他给了我暖手宝,贴着小雪花贴纸的那个,充了三次电,说“第一次充完凉了,第二次充完也凉了,第三次你到了”。我大概让他等太久了。我们去吃了火锅,雪花肥牛、冻豆腐、宽粉、莲藕。我问他吃没吃饭,他说没吃,但我猜他其实在实验室吃过面包了,因为他说“吃了”的时候眼睛往左看了一眼。他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但我没说破。回来的路上雪停了,路灯照着雪地,整个街像铺了碎瓷。他扶了一下我的肩膀,说“走慢点”。他说了三次“走慢点”。我每次都走快了。他给了我一双新拖鞋,灰色,绣着云。他说“雾升上去就是云”。我问他什么时候买的,他说上周。他大概早就在等这场雪了,或者,他早就在等我来找他。我把湘西的音频又听了一遍,发现多了一段。他说了两个字。我没有告诉他我听到了。我没有删。

她合上日记本,把桌上那支录音笔移到离台灯更近的地方。窗外又飘起了细雪,落在窗台上,无声无息的,像有人在暗处撒一把又一把的盐。

同一时间,沈知晚醒过来。毯子从肩膀滑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毯子——是沙发上的那条,她铺上来的时候大概特意抖平了。他坐起来,看到她的拖鞋还放在门口,灰色的,绣着云,鞋尖朝里。她已经走了,但拖鞋还在那儿,像她还会回来穿。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

12月4日,雪。下雪了。她说来找我。我在实验室等她的时候,把暖手宝充了三次电,第一次凉了,第二次也凉了。第三次她来了。她站在松树下,雪落在她头发上,她没拍掉。她从地铁口走过来的路上,大概摔了一跤,因为她裤腿膝盖的位置湿了一块,但她没说。我也没说。吃火锅的时候她说沈学长给了她三百块钱稿费,她给人点了杯奶茶当谢礼,人不在北京,远程收的。她解释了,语气比平时快了一点。她大概察觉到我在听。其实她不用解释。她说沈学长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说“我男朋友可能会不高兴”。她说的是“我男朋友”。她穿那双云朵拖鞋的时候,脚趾在鞋里动了动,大概觉得暖和。她不知道我看了她的脚。我帮她写了一句“沱江是一个在走路的人”,她把这句话放在文档第一行。后来她在后面加了一句,我没看清,但她写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像在做决定。她写完之后回头看我的时候,我闭着眼。她走过来盖了毯子。她大概以为我睡着了。我没有。毯子盖下来的那一瞬,我闻到她袖口上火锅的味道,花椒和牛油的,和窗外雪的味道混在一起。她走的时候把拖鞋脱在门口,鞋尖朝里。我起来看了一眼,把鞋摆正了。然后我发现,她把自己的那枚云朵银坠子从书包里拿出来了,放在我的书桌上,和我的银杏并排。她什么时候放的,我不知道。但她放了。

他关掉台灯。窗外的雪还在下,细密无声。书桌上两枚银片叠在一起,月光照上去,一朵云和一片叶子,像是都找到了该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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