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周,北京下了一场雪。
温予雾是在教室里看到雪的。当时她正在上现代文学专题的讨论课,陈教授讲到沈从文的《边城》里那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他停下来问:“你们觉得,翠翠在等什么?”
全班安静了大概五秒,有人低声说“等一个不确定”,陈教授点了点头,正要继续,温予雾旁边的女生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下雪了。”
她转过头。教室的大窗户外面,灰色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无数细小的白点从裂缝里往下落,起初很稀疏,像谁在天上撒盐,然后越来越密,整片天空都白了。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小滴水珠,滑下去,又落一朵,又化成水珠。教室里有人低低地“哇”了一声,陈教授也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那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他说,“回去的路上小心。”
温予雾合上课本的时候,手指碰到窗玻璃,那一小片玻璃是凉的,上面的水珠汇聚成一条细线,慢慢往下淌,像窗玻璃在哭,又像在笑。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台阶上有人踩出了脚印,黑的泥浆混着白的雪,脏兮兮的,但树枝和房顶上还是干净的白色。她伸出手掌,一片雪花落在她掌心,六角的形状清晰了一瞬,然后融化,变成一小点水。她把手收回来,贴在口袋里,然后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下雪了。”
他很快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发:“你今天几点下实验?”
“不一定,可能晚。”
“那我来找你?”
隔了几秒,他回:“路滑。”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回:“我会走慢一点。”他没再回,但她知道那就是默许的意思。
她坐地铁去北理工的时候,地铁车厢里的暖气很足,窗户上蒙了一层雾。她伸出手指,在雾面上画了一朵雪花,画完又觉得画得太圆了,不像是六角的,又补了几笔,把一朵雪花画成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车厢晃了一下,旁边站着的小女孩看着她画的那颗星星,咯咯笑了一声。她低头也笑了,用袖子把玻璃上的画擦掉了。
地铁出地面的那一段,她看到外面的世界全白了——屋顶、树顶、马路牙子上还没被铲走的雪,厚厚一层,把一切尖锐的边缘都包裹成柔和的弧度。
她到北理工的时候,雪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她站在实验室楼下等他,脚边有一棵松树,树枝上积了一层雪,压得枝条弯下来,像一个弯腰的老人在对她点头。她伸手碰了一下枝头的雪,雪从枝头簌簌落下来,掉在她的鞋面上,凉丝丝的。
她等了一会儿,看到实验室楼门开了。沈知晚走出来,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看到她的时候,脚步没有变快,但眼睛弯了一下——那点变化藏在他围巾和领子的缝隙里,但她认得。她走过去的时候,脚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每一步都陷下去。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也往前走了一步,然后站住了。
“等了多久?”他问。
“刚到。”
“骗人。”
“那等了五分钟。”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递给她一个东西——是暖手宝,贴着小雪花贴纸的那个。暖手宝的外壳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高二那年她不小心掉在楼梯上磕出来的。他一直没有换新的。
“怎么这么热?”她接过去。
“充了三次电。”
“为什么充三次?”
“第一次充完凉了,第二次充完也凉了。第三次你到了。”
她握着暖手宝,没有说话。他的意思大概是:他等了她很久,等得暖手宝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直到她来。
“你实验做完了?”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那去吃火锅吧,”她说,“下雪天应该吃火锅。”
“哪家?”
“上次路过的那家,你说‘下次来试’的那家。”
他想了想,大概是记起来了,点了点头。
火锅店很小,藏在北理工西门外面的一条巷子里。掀开帘子进去,热气迎面扑来,带着花椒和牛油的浓郁香气。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子,窗外是雪,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把街景变得模模糊糊的。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汤翻滚着,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浮浮沉沉,白汤那边飘着枸杞和红枣。他先把她喜欢的菜推到她面前——冻豆腐、宽粉、莲藕,都是她吃火锅必点的。
她涮了一片莲藕,捞出来的时候藕片上挂着红油,她吹了两口才咬下去,脆的,辣味从舌尖炸开,她嘶了一声。
“辣?”
“还行。”
“那怎么嘶了?”
“因为有你在,要装一下。”她说完自己笑了。他夹了一片羊肉放进白汤里涮了一下,蘸了麻酱,放进嘴里慢慢嚼,没接她的话。但她看到他的耳尖又红了。
火锅的热气和窗外的雪,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中间隔着一层结着水汽的玻璃,像两个世界叠在一起。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校庆的稿子过了。”
“沈泽宇那边?”
“嗯。他说写得好,稿费按千字算,转了三百块。”
“三百块不少。”
“我给他点了杯奶茶当谢礼,说谢谢他给机会。”
“什么时候?”
“上周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