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北京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温予雾坐在宿舍窗台上,双腿悬空搭在外沿,看着楼下梧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连蝉鸣都像是被热蔫了,断断续续的,像拉不动的旧风箱。她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在指间转了几圈,掉在膝盖上。她捡起笔,笔杆上沾了一层薄汗,滑溜溜的。窗台上的瓷砖也被晒得发烫,隔着睡裤也能感觉到那股热意从底下慢慢渗上来。
她拿起手机,看到夏栀发来的消息。是一段语音。她点开听,夏栀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刚睡醒。“雾雾!你暑假到底回不回家?林骁在老家天天给我发他做的饭照片,黑乎乎的,说是红烧肉,我看是毒药。我快被他笑死了。他说下个月发工资了来找我。他说要请我吃饭,我说你工资够不够饭钱,他说够。他说他不买鞋了,存着来见我,带我吃好吃的。”她说话的时候带着笑,又像是很无奈。温予雾听着她语气里藏不住的笑意,想着林骁说出“不买鞋了”的样子,他打了一个月工,攒的钱全用来请夏栀吃饭。她想起林骁说“夜班能看到月亮”时眼睛里的光,想起他说“月亮每天都有,看不看都在那儿”。他大概不知道,他说的那些话,她也记住了。
温予雾没有回话。她回了一个表情,是一个笑脸。夏栀又补了一条:“那你们俩好好待着。别中暑。北京应该热死了。”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阳光把地面晒得发白,连影子都是滚烫的。她低下头,双手撑着窗沿,感觉到手指被阳光晒得发烫。
下午三点,她出门去找沈知晚。她换了一件薄薄的棉布T恤,但还是热,衣服贴在背上,走几步就湿了一小片。她坐地铁到北理工,出站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掀开了一个巨大的蒸笼盖,空气都是黏的。她到了实验室楼下,在阴影里站着等他。阴影也不凉快,只是少了直晒的光线,但闷热依旧裹着她。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又重又慢。
他下来了,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手里拿着两杯水。他走到她面前,把一杯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柠檬水,凉的,加了薄荷。她的喉咙凉了一下,又热了回去。她低头看杯子,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流,滴在脚尖前的泥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你做的?”她问。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柠檬水的?”
“上个月。你上次说外面买的太甜。”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她想起上次在外面买奶茶,喝了一口,说“太甜了”,就推到了一边。她只是随口说的一句话。他又记住了。她又喝了一口柠檬水,酸酸的,凉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薄荷的清凉在舌根停留了一下,慢慢散开。她又喝了一口。“好喝。”
“嗯。”
“你每次都说嗯。”
“你喜欢就好。”
两个人并排走在校园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是碎掉的金子。她踩着一个光斑走,他也踩着一个。她走了一段路,停下来,靠在旁边的栏杆上。栏杆被晒得发烫,她缩回手,又放上去,忍住了。他站在她旁边,没有靠栏杆,只是站着,手里拿着另一杯柠檬水,没有喝。
“沈知晚。”
“嗯。”
“暑假快结束了。”
“嗯。”
“你实验做完了?”
“做完了。论文写了大半。”
“那你什么时候好好休息?”
“休息过了。”
她看着他。“什么时候?”
“每天下午。你过来的时候。”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颗糖。还是草莓味的,上次买的,还没吃完。糖纸被手心的温度捂得有点软了。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的,草莓的香气在舌尖上漫开。她又拿出一颗,递给他:“你吃不吃?”
“不吃。”
“你每次都说不吃,其实想吃。”
“不。”
她看了他一眼,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他犹豫了一下,张开嘴,吃了。他像上次一样咬到她的手指,她的指尖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她感觉到他的嘴唇是凉的,和他给的柠檬水一样凉,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他的嘴唇碰到她指腹的一瞬间,有一点微微的干涩,然后他含住了糖,她的手指从他唇边滑开。她收回手,插进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那片凉意。她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搓了一下,像是在保留那个触感。
“甜吗?”她问。
“嗯。”
“那你喜欢吗?”
“嗯。”
他低下头,看了一会儿地面,像是在找什么。他的耳朵在阳光下发红。他没有抬头,但他说:“下次不用剥,我自己来。”她的耳朵也红了。
两个人继续走,没有说什么。她把自己的柠檬水喝完,然后把杯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把两个杯子叠在一起,拿在手里。她看到他拿着两个杯子,手指叠着杯沿,没有扔掉。他又走了几步,在一个垃圾桶前停下来,把两个杯子放进去。叠好的,一个套一个,整齐地落在桶底。
傍晚,她拉着他去了学校后门的一条胡同。那是她前几天发现的,窄窄的,两旁是老旧的平房,墙根长着青苔,头顶的电线上挂着几件衣服,在风里慢慢晃,有小孩的短裤和大人的衬衫,被夕阳染成橘红色。有老人坐在门口摇扇子,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唱的是《贵妃醉酒》,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墙角趴着一只橘猫,眯着眼,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她经过的时候,猫睁开眼看了一下,又闭上了。空气里飘着炒菜的香味,蒜蓉和酱油的味道混在一起,被风送到她鼻子里,油锅滋啦一下,有人在爆葱花。
“你闻到没有?”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