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北京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温予雾每天早上拉开窗帘,都能看到窗台上积着新的雪。薄薄的,白白的,像撒了一层糖粉。她伸出手指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看着它被室内的热气慢慢融化。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雾,她用指腹把笑脸的嘴角往上又勾了勾。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几秒,想起高中的银杏树,想起他说“等叶子黄的时候,我们一起看”。现在叶子早落光了,雪来了。
期末论文写了两篇,还剩一篇没动。她每天泡在图书馆,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图书馆里的暖气很足,热得她昏昏欲睡,她每隔一小时就起身去接一次热水,用杯壁的温度烫一下手心。暖水杯是浅蓝色的,和她那根旧发绳一个颜色,杯壁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多喝水”。字迹已经模糊了,她没有换。纸条的边缘翘起来了,她用拇指按了按,又翘起来。她索性让它翘着。
苏晚坐在她对面,也在赶论文。两个人偶尔抬头对视一眼,苦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写。苏晚的男朋友在长沙,每天视频通话,她把手机靠在书堆上,一边写一边听。温予雾有时候会听到那边喊“苏晚你吃饭了吗”,苏晚说“吃了”,那边说“吃的什么”,苏晚说“食堂”。那边又问“跟谁吃的”,苏晚说“跟同学”。那边沉默了一下,说“男同学女同学”,苏晚翻了个白眼,说“女同学”。那边笑了。温予雾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怕自己忍不住也给沈知晚发消息。他正在实验室补数据,她说好不打扰他的。但她还是会想,他现在在做什么,数据出来了吗,吃饭了没有。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又扣回去了。
“雾雾,你周末去找他吗?”苏晚问。
“去。周六下午。”
“你们上周不是刚见过吗?”
“上周是上周。”
苏晚笑了。“你们不腻吗?”
温予雾想了想。“不腻。”
苏晚叹了口气。“我跟我男朋友一个月见一次。火车票太贵了。”她说完又低下头,翻了一页书。翻书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温予雾看着她的侧脸,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写论文。她写的是一篇关于现代文学的论文,分析一个作家笔下的女性形象。她写了三千字,删了两千,又重写。她想起沈知晚写论文也是这样,改了很多遍。她不知道他改了多少遍,也许几十遍。她忽然有点想见他。不是那种很难受的想,是那种轻轻的、淡淡的,像风吹过树叶。
周六下午,她坐地铁去北理工。她还是带了两杯奶茶,一杯热的,一杯冰的。到了北理工,她站在实验室楼下等他。风很大,吹得她的围巾乱飞,她按住围巾,缩了缩脖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两分钟到三点。
她从人群里看到了他。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深蓝色的新围巾——她已经洗过了,他戴了。围巾绕了两圈,把他下半张脸遮住了一半。他走过来,她走过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伸手去系,他伸出手,帮她把那缕头发拢到耳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耳后停了一瞬,然后才收回去。
然后他把热的奶茶塞进她手里,自己拿走了冰的那杯。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转身往前走了一步。
“怎么知道我要喝热的?”她跟上去,问。
“你上次喝冰的咳嗽了。”
她愣了一下。她只是轻咳了一声,他记住了。那是好几周前的事了。她都不记得自己咳嗽了,也许只是嗓子干,清了一下喉咙。他把吸管插进冰奶茶里,喝了一口。她低下头,捧着热的奶茶,手指被暖意包围。奶茶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模糊了她的眼镜。他已经走在前面了,她没有叫他。他知道她会跟上来。
两个人并排走着,雪地上有两行脚印,一大一小,并排。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他没有躲。她踩了三下,他数了。
“你今天踩了我三下。”他说。
“你数了?”
“嗯。”
“为什么总是数?”
“因为你会笑。”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她没有告诉他,她不是故意的,只是习惯了。从高中就习惯了。高一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踩着他的影子走,不敢牵他的手。现在她可以牵了,但还是喜欢踩影子。她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习惯,也许是因为踩影子的感觉,比牵手更轻,更不真实,更像一场梦。她怕梦醒。
“沈知晚。”
“嗯。”
“你论文改完了吗?”
“还没。审稿意见回来了,要补数据。”
“难吗?”
“有点。生长条件要重新调,温度、压力、时间,每一项都要试。”
“要试多少次?”
“不知道。今天试了十组,都不行。”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疲惫。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和高中时一样。她想说“别急”,但说了没用。她想说“慢慢来”,但说了也帮不上忙。她想了想,说:“你明天还要试吗?”
“嗯。”
“那我明天来找你。给你带饭。”
“不用。你写论文。”
“论文可以晚上写。你实验能不能晚上做?”
他沉默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实验晚上也能做。”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他默认了。
两个人走到食堂,他点了两份菜,一份红烧肉,一份西红柿炒蛋,两碗米饭。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的太多,她咬了一口,把肥的挑出来放在碗边。他看到了,把自己碗里的瘦肉夹给她,把肥的夹到自己碗里。
“你不用这样。”她说。
“习惯了。”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她想起高中,他也是这样。鱼片挑了刺,排骨挑了骨头,鸡蛋剥了壳。他什么都帮她做,什么都不说。她忽然夹了一块瘦肉放到他碗里。“你也吃。”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那块肉吃了。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累了。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
“冷?”他问。
“不冷。”
“你手都红了。”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确实红了。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暖。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长,她的手指短,扣在一起,像是拼图。
“你手还是凉。”他说。
“你手还是暖。”
她没有说话。两个人牵着手,走在雪地里。雪很薄,踩上去只有细微的声响。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的脚印,一大一小,并排。她忽然想起高一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踩着他的脚印走,踩在他的影子里。那时候她只敢踩他的影子,不敢牵他的手。现在她敢了。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又插进去。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沈知晚。”
“嗯。”
“你寒假什么时候回去?”
“一月底。也可能不回了,等实验做完。”
“我可能一月初就走。期末考完就回。”
“嗯。”
“那你一个人在北京?”
“嗯。有实验。”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她想说“那我留下来陪你”,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也想回家。她想妈妈了。妈妈一个人在家,爸爸在外地,过年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她不想让妈妈一个人过年。
“沈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