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最后一周,寒假开始了。
温予雾每天睡到八点,比上学时晚了一个小时。她洗漱,扎头发,穿那件旧的白T恤套个毛衣。妈妈在厨房里热粥,白米粥,配咸菜、一个水煮蛋。蛋壳剥了一半,露出蛋白,妈妈怕她没时间剥,提前帮她剥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妈妈上班前去煮的,盛在碗里晾着,怕她烫。她想起他做的红豆粥,也的温温的。她不知道他放假后还做不做粥,也许做,也许不做。没人在家,做给自己吃。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起床了吗?”
过了几秒。“嗯。”
“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南瓜粥。”
她笑了一下。南瓜粥。她喜欢南瓜粥。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你集训几点开始?”
“八点。”
“那你快去吧。”
“不急。”
“你每次都说不急。”
“这次真的不急。”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她想起他等她的那些早晨——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保温袋,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安静,像是在读什么东西。她在想,他看手机的时候是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时间,也许是在看他们的聊天记录,也许什么都没有看。他只是站着,等她。
白天,她在家写作业。数学卷子写了三套,英语背了两个单元单词,文综整理了一章笔记。她写累的时候就拿起手机,看看他有没有发消息。有时候他发一张照片——食堂的午饭、实验室的仪器、窗外的天空。食堂的午饭是两荤一素,菜色每天不同,她通过照片猜他今天吃了什么。实验室的仪器她不懂,但她会放大看,看照片边缘有没有留下什么字。有时候什么都不发,她就发一个“在干嘛”,他回“做题”或“看书”。
有一天,他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草稿纸,上面写满了物理公式,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今天老师讲了一道题,和你上次错的那道很像。我又帮你记下来了。”她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她把照片放大,看到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等你来,我讲给你听。”她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照片存进那个上了锁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一千多张照片了,从去年暑假到现在,一张都没删。她翻了翻,看到去年暑假的绿豆粥、南瓜粥、红豆粥,看到纸条上那些小字。她把照片一张一张往前翻,像是在翻一本日历,从冬天翻到秋天,从秋天翻到夏天,又从夏天翻回冬天。
腊月二十八,她跟着妈妈去超市置办年货。超市里人很多,到处是红色的装饰,年味很浓。广播里放着喜庆的歌,有人在抢购最后一袋瓜子,有人在称糖果,小孩在货架间跑来跑去,家长在后面喊。温予雾被一个小孩撞了一下,购物车歪了一下,她扶正了。
“雾雾,你看看想吃什么?”妈妈问。
温予雾拿了一包草莓味的糖,又拿了一包牛奶味的。她想了想,又拿了一包大白兔奶糖。她把糖放进购物车里,又拿了一盒巧克力。
“买这么多糖?”妈妈看了一眼。
“给同学的。”
妈妈没有追问。但温予雾注意到,妈妈又拿了一包糖放进购物车里。她看了一眼那包糖,是大白兔奶糖,和她拿的一样。妈妈没有说话,推着购物车往前走。温予雾跟在后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去年母亲节,沈知晚给妈妈带了粥料,妈妈笑着说“这孩子,想得真周到”。妈妈从来不问她沈知晚的事,但她什么都看在眼里。她不说,就像温予雾不说一样。两个人都知道,但都不说。
除夕那天下午,她收到他的消息。“新年快乐。晚上给你打电话。”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几拍。晚上。他主动说晚上打电话。他很少主动说。
吃完年夜饭,她回到房间。桌上摆着妈妈切好的水果,苹果、橙子、火龙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她没吃。她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等。她没有发消息过去,他说了会打,他就会打。她相信他。从高一到现在,他答应的事,每一件都做到了。说帮她补数学,就补了一年多。说每天带早餐,就带了两年。说“因为我会找你”,就真的会找。她不知道他说的“找”是什么方式,但她相信。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的,把夜空照亮。她拉开窗帘,看到远处升起的烟花,金色的,像一朵菊花,散开,落下,消失。又升起一朵红色的,炸开的时候声音特别大,震得玻璃轻轻颤动。又升起一朵蓝色的,很少见的颜色,像流星雨一样洒下来。她数着,一朵,两朵,三朵。她把每一朵烟花的颜色和形状都记在心里,想着等一下要告诉他。
八点,九点,九点半。手机亮了。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你在干嘛?”
“看烟花。”
“我也是。”
沉默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你那边烟花什么颜色?”
“金色的。偶尔有红色的。”
“我这边有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还有蓝色的。”
“蓝色的少见。”
“嗯。我帮你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好。”
她不知道这个“好”是什么意思。是说“好,你帮我看了”,还是说“好,我收到了”。也许都是。她想象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手机放在桌上开着免提,面前摊着物理竞赛书。他一边看烟花一边做题?也许不看,只是听着。她不知道。
“沈知晚。”
“嗯。”
“你今天包饺子了吗?”
“没有。”
“食堂有饺子吗?”
“有。不好吃。”
“那我包的也不好吃。”
“不一定。你包的没吃过。”
她笑了一下。她今天确实包了饺子。下午和妈妈一起包的,她包了二十多个,大小不一,有的站得稳,有的歪着。她拍了照片,本来想发给他,但一直没发。
“我包了。”她发了一张照片过去。
过了几秒。“哪个是你包的?”
“最丑的那个。”
“都丑。”
她笑了。“你嫌弃。”
“没有。”
“那你吃吗?”
“吃。等开学。”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等开学。他说“等开学”,不是“下次有机会”。他知道她会包给他吃,他也知道他会吃。不是客气,是说好了。
“那你到时候全吃完。”她说。
“好。”
“不好吃也要吃。”
“好。”
“不能剩。”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