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三个“好”,笑了。她想起高一的时候他帮她补数学,她说“每天补半小时。不准逃”,他写“好的”。那时候也是“好”。两年了,他还是那个“好”。她不知道他对别人是不是也这么说话,也许不是。她没见过他对别人说“好”说得这么认真。
十一点半,妈妈敲了敲她的门。“雾雾,出来吃宵夜。”她走出房间,桌上摆着一盘饺子,是她包的那些。妈妈已经煮好了,蘸碟里倒了醋和香油。她坐下来,夹了一个,蘸了醋。这次她觉得好吃了。不是因为味道变了,是因为有人告诉她,不好吃也要吃,不能剩。她会吃完的。全部吃完。
十二点,新年到了。窗外烟花炸开的声音特别大,震得玻璃嗡嗡响。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今年不说‘想见你’,说‘明年见’。”
过了几秒。“明年见。”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她弯起嘴角。明年见。不是“明天见”,是“明年见”。她知道,明年这个时候,他们还会在。不是隔着屏幕,是面对面。也许在她家楼下,也许在他家楼下,也许在学校门口。不管在哪里,他会来。她也会等。
大年初三,她收到一个快递。她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门铃响了。妈妈在厨房喊:“雾雾,开门!”她放下橘子,趿拉着拖鞋跑到门口。门外站着快递员,递过来一个纸箱,不大,但沉甸甸的。她签了字,抱着箱子回到房间。
箱子是淡棕色的,胶带缠了好几层,绕得严严实实的,像是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她用钥匙划开胶带,撕开,再撕开。纸箱打开,里面是一个保温袋——新的,深蓝色的,拉链完好,和她以前送给他的那个颜色一样,但更新。保温袋里装着一个保温饭盒,打开,里面是红豆粥,还是温的。旁边有一张纸条:“新年快乐。保温袋坏了,换一个新的。粥是早上做的,热了一次,不知道还能不能喝。不能喝就倒掉。”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保温袋,不知道他几点起床煮的粥,不知道他热了几次。她端起饭盒,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甜的,红豆煮得软烂,红枣去了核。她喝完了一整盒。然后她把新的保温袋放在旧的旁边——旧的她用别针别着,别针已经锈了,拉链怎么也拉不上,但她一直没扔。她把它叠好,收进了柜子里。
大年初七,她去找他。行政楼三层的物理实验室,门开着。她走进去,看到他坐在第一排,低着头做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有一圈白边,头发又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了。他的眼下那层青色又淡了一些,也许是因为过年休息了三天。
她在他旁边坐下。椅子是铁的,有点凉,她坐下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来了?”他抬起头。
“嗯。”
“怎么不提前说?”
“想给你惊喜。”
他嘴角弯了一下。他把自己旁边的椅子拉开,把桌上的书摞整齐,给她腾出一块地方。他用的力气很轻,怕发出声音。然后把笔袋放在她那边,笔袋里多了一支新的黑色签字笔,是给她准备的。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放在他面前。
“什么?”他问。
“饺子。我包的。剩的。”
他打开盖子,饺子已经凉了,皮有点硬,馅露了一点。她用筷子夹了一个,放在他面前的草稿纸上。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好吃吗?”她问。
“嗯。”
“你说食堂的饺子不好吃。”
“嗯。”
“这个比食堂的好吃?”
“嗯。”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骗她。这个饺子凉了,皮硬了,馅露了,不可能比食堂的好吃。但他吃了。一个,两个,三个。他把整盒都吃完了,连碎在盒子底部的饺子皮都夹起来吃了。他把筷子放在饭盒上,整齐地并拢。
她看着空饭盒,忽然说:“下次包新鲜的。”
“好。”
“不骗你。”
“嗯。”
“你也不许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好吃。”
他看了她一眼。实验室里有人在做实验,试管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空调的风嗡嗡地吹。他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
“饺子凉了,皮硬了,馅露了。但好吃。”他把“好吃”两个字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她的耳朵红了。她低下头,把空饭盒收回书包里。她的手指碰到书包里的日记本,鼓鼓囊囊的,里面全是关于他的字。
“沈知晚。”
“嗯。”
“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又说不紧张。”
他看了她一眼。“你在,就不紧张。”
她低下头,没有接话。但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和之前所有的“你值得”“因为你会找我”“你想去的地方不用问”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2月4日,晴。
除夕。他说“明年见”。他说“你在,就不紧张”。
我包了饺子。他吃了。凉的,硬的,他说好吃。
骗人。但我信。
他换了新的保温袋。旧的我还留着。
他说“好”。说了三次。
明年见。不是明天见,是明年见。
明年这个时候,我要当面跟他说。不等了。等够了。
今天在实验室,他看我的时候,目光很安静。不是那种冷淡的安静,是那种“我在”的安静。
他在。我也在。
她合上日记本,把手机拿起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过了几秒。“晚安。”
她关了灯,黑暗里弯起嘴角。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除夕。她说‘明年见’。好。今年她包了饺子。照片里的饺子歪歪扭扭,像她写的字。她说‘最丑的那个是我包的’。我说‘都丑’。她笑了。她说下次包给我吃,不好吃也要吃,不能剩。我都答应了。今天她带了饺子来,凉的,硬的,馅露了。我全吃了。不是好吃,是她包的就好吃。新的保温袋,她应该收到了。旧的她还留着。我知道。她舍不得扔。我也是。还有一百多天。等毕业。等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话。”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