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天气凉了下来。
温予雾换上了长袖校服,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呼出的气变成淡淡的白雾。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她踩在上面,脚下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音。她故意挑那些干透的叶子踩,听它们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像在踩薯片。有时候她会蹲下来,捡起一片颜色最正的叶子,夹进课本里。课本里已经夹了很多片了,有些已经干透,一碰就碎。
黑板右上角的数字已经变成了“230”。她每天进教室的时候都会看一眼。从二百八十到二百三十,五十天过去了。她有时候觉得快,有时候觉得慢。做数学题的时候慢,等放学的时候快。她会在心里默默算:还有七个多月,还有三十多个星期。算完之后,又觉得时间没那么多了。
期中考试的成绩在十月中旬就出来了。她文科年级第十五,数学七十八,比上次高了四分。沈知晚理科年级第一,和第二名拉开了十几分。她看到成绩单的时候,心里高兴了一下,然后又沉了下去。不是因为自己考得不好,是因为他的分数越高,她越觉得自己追不上。她想起他说的“去同一个城市就行”,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她知道,他有很认真的查过。
早上七点,她在食堂门口等他。食堂里飘来包子的味道,混着豆浆的香气,还有一阵阵热干面的芝麻酱味,白蒙蒙的蒸汽模糊了玻璃窗。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从教学楼的方向走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步伐不快不慢。阳光落在他身上,把卫衣的绒毛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色。他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保温袋。保温袋的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是她上学期帮他缝的。
“你的。”他把保温袋递给她。
“你的。”她把小笼包和豆浆递给他。
“今天什么粥?”她问。
“南瓜粥。加了一点冰糖。”
她打开盖子,热气冒上来,模糊了她的眼镜。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戴上。粥是金黄色的,稠稠的,南瓜煮得软烂,用勺子一压就散开了,金黄色的瓜肉融进米汤里,分不清哪是米哪是瓜。她舀了一口,甜的,不烫不凉。冰糖放得刚好,不多不少,像是量过的。她想起他每天五点半起床熬粥,想起他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锅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的眼镜上一定也糊了一层雾。她没见过那个画面,但她能想象出来。
“你志愿填了?”她问。
“还没。”
“我想去北师大。”
“嗯。”
“你不问为什么?”
“你想去的地方,不用问。”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食堂里有人端着餐盘从她身边经过,汤汁溅了一滴在她鞋上,她没有低头看。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甜的,混着米香,在舌尖上化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喝粥。她把粥碗捧在手心里,热气烘着她的手心,暖乎乎的。她想起去年冬天,他也是这样,每天带粥给她。一年了。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南瓜已经煮化了,米粒也开了花,粥底浓稠得像奶油。她用勺子搅了搅,看到碗底有一颗红枣,红红的,饱满的。她用勺子舀起来,咬了一口,甜得发腻,连核都去了。
“沈知晚。”
“嗯。”
“你数学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好的?”
“忘了。”
“你第一次考第一是什么时候?”
“高一。期中。”
“然后一直第一?”
“差不多。”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年级第一是每天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但她知道不是。她见过他的草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有时候一整页只做了一道题,旁边画了好几个图,有的用红笔圈了又圈。他的笔芯用得很快,一个月换一支,笔袋里总是备着两三支新的。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从高一到现在,没消过。他只是不说。
“你数学能上八十。”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做错的题,第二次不会再错。你只是需要时间。”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安慰,是相信。他相信她可以。她低下头,把粥喝完。保温袋里的纸条上写着:“期中加油。还有二百三十天。”她把纸条折好,夹进课本里。课本里已经夹了很多纸条了,从高一开始,一张都没扔。她翻到那一页,看到去年他写的“多喝水”,纸张泛黄了,字迹有点晕开,但她还是能看清每一笔。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王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近代史的脉络,从鸦片战争到辛亥革命,一条一条的时间线,密密麻麻的板书。他说话很快,像连珠炮,板书也快,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温予雾记笔记记到手酸,拇指的关节处磨出了一个小茧,她用胶布缠了一圈,继续写。写完之后,她看着自己的笔记,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比高一的笔记进步了很多。她想起沈知晚帮她画的那条时间线,一条横线,上面标着1840、1895、1911……那张纸她还夹在历史课本里,纸张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但她没有扔掉。她把手指放在那条线上,沿着线描了一遍,像是在重新走一遍那些年份。
课间,夏栀从前排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包薯片,递给她。“吃吗?”“不饿。”“你最近瘦了,下巴都尖了。”“高三了,谁不瘦。”温予雾接过薯片,咬了一口,咸的,脆的,咔嚓一声,薯片碎掉在桌上,她用指尖拢了拢,扫进手心,倒进嘴里。
“雾雾,你说林骁最近是不是变了?”夏栀忽然问。
“哪里变了?”
“他开始主动学习了。上次晚自习,他居然自己去找数学老师问题。以前他都是抄作业的。”
温予雾笑了笑。“可能是受了刺激。”
“什么刺激?”
“你和沈知晚。”
夏栀的耳朵红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成绩好。他怕配不上你。”
夏栀没有说话。她把薯片袋捏得哗哗响,低着头,嘴角弯着。温予雾看着她的侧脸,等了几秒。
“所以你们……?”温予雾试探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