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周，教室的黑板右上角多了一行字。

“距离高考还有二百八十天。”白色的粉笔字，工工整整，是班主任写的。温予雾每天早上进教室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个数字。一天一天，它变小。从二百八十到二百七十九，从二百七十九到二百七十八。她看着它，有时候觉得很快，有时候觉得很慢。她会在心里换算一下，还有多少个星期，多少个月。算完之后，又觉得时间没那么多了。

有一天早读课前，她站在黑板前，盯着那个“270”看了好几秒。二百七十天，听起来很多，但她知道，过起来很快。高一刚入学时，她觉得三年很长。现在回头看，三年就像一场梦。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粉笔字，粉笔灰沾在她手指上，白色的，她用手指搓了搓，粉笔灰散了。她回到座位上，翻开课本。

食堂门口的早餐交换成了新的习惯。她七点到，他已经在了。他手里拿着保温袋，她手里拿着小笼包。两个人交换，然后各自转身——她回二楼教室，他上三楼教室。他们不一起走，怕被老师看到。但交换的那几秒，她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和去年一样。有时候她来早了，会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等他。她看着他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书包单肩背着，右手腕上手链晃来晃去。她会在心里默默数——三、二、一。他刚好走到她面前。

她从书包里拿出保温袋，打开盖子，今天是南瓜粥，金黄色的，稠稠的。旁边有一张纸条：“开学第一周。高三加油。”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还有二百七十天。”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他也数着。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心里换算成星期、月份。她想知道，但没有问。

课间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下课铃响了，没有人站起来，都低着头做题。有人咬着笔头，有人翻着厚厚的练习册，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夏栀从书包里拿出一包饼干，拆开，递给温予雾一块。“吃吗？”“不饿。”“你最近瘦了。”“高三了，谁不瘦。”温予雾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很甜，夹心的，草莓味。她嚼得很慢，饼干屑掉在桌上，她用指尖拢了拢，扫进手心，倒进嘴里。

方敏从前排转过身，手里拿着一道数学题。“温予雾，这道题你会吗？”温予雾看了看，是导数题。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步。“先求导，再找极值点。”方敏看懂了，说了声谢谢转回去。夏栀小声说：“你什么时候变成数学好的了？”温予雾笑了笑。“还不行。但比以前好一点。”

九月的第三周，第一次月考。

温予雾坐在考场上，手心里的汗比以往多。她把掌心在裤子上蹭了蹭，但汗又冒出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数学，选择题前五道很顺，第六道卡了一下，她跳过去。填空题做了三道，第四道先放着。大题第一道做完了，第二道做到一半思路断了。她想起沈知晚说的“先做会的，不会的跳过”。她把第二道放着，先做第三道。第三道是函数题，和他在笔记上写过的一道很像。她先求导，再找极值点，再讨论定义域。写完之后，她回过头做第二道。这次思路通了。她写得很快，手在抖，但字迹还是工整的。

成绩出来的那天，她挤在公告栏前找自己的名字。文科年级第十八。数学七十四，比期末高了二分。不多，但她在进步。她盯着那个“74”看了很久，手指在数字上轻轻描了一下。她从人群里挤出来。沈知晚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一瓶水。他走过来，递给她。

“多少？”他问。

“七十四。年级第十八。”

“数学进步了。”

“嗯。”

“文综也进步了。”

“你怎么知道？”

“看了。”

她低下头，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你呢？”她问。

“理科年级第一。”

她愣了一下。“又是第一？”

“嗯。”

她看着他。他的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她想说“你是不是又熬夜了”，但没有说。因为她知道答案。她低下头，把水瓶攥在手心里。水瓶的塑料瓶壁被她攥得微微变形，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沈知晚。”

“嗯。”

“你每天都改纸条上的数字吗？”

“嗯。”

“几点起床写的？”

“五点半。”

“那么早？”

“习惯了。”

她没有再问。她想起他每天更新的那个数字，从二百七十开始，一天一天变小。她想，等那个数字变成零的时候，他们会站在哪里。在考场门口？还是在银杏树下？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一定在。

那天晚上，妈妈还没下班，打电话来。温予雾正在写数学卷子，手机震了。她接起来。

“雾雾，月考考得怎么样？”

“还行。年级第十八。数学七十四。”

“那进步了？”

“嗯。”

“你那个同学呢？他考得怎么样？”

“理科年级第一。”

妈妈沉默了一下。“那你们可以互相学习。你别拖人家后腿。”

温予雾愣了一下。“我不会。”

“妈不是那个意思。妈是说，你别太依赖他。自己也要努力。”

“我知道。”

“行。早点睡。”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妈妈的话在她心里转了几圈。别拖人家后腿。自己也要努力。她把手机关了，翻开数学卷子，继续做题。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卷子吹得翘起来，她用笔压住。她写了一道导数题，又写了一道数列题。写完之后，她对答案，全对。她在那道题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九月的最后一周，林骁和夏栀之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温予雾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远处打篮球的男生。沈知晚不在，他去参加竞赛集训了。夏栀从后面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上凝着一层水珠。

“雾雾。”

“嗯。”

“林骁今天跟我表白了。”

温予雾转过头看着她。“什么？”

“他今天跟我表白了。”夏栀的脸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脖子根。她把水瓶放在台阶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怎么说的？”

“他说……‘我喜欢你’。”

“然后呢？”

“然后我说‘哦’。”

温予雾忍不住笑了。“你说了什么？”

“‘哦’。就‘哦’。”夏栀把脸埋进膝盖里。“我怎么那么蠢。”

“那他呢？”

“他站在那里，等了很久。然后他说‘那你考虑一下’。我说‘好’。”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他去打球了，我回来了。”

温予雾看着夏栀的侧脸。她的嘴角是弯着的，但耳朵是红的。她伸手拍了拍夏栀的肩膀。

“那你考虑好了吗？”温予雾问。

夏栀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松了，她弯下腰系好，系得很慢，一圈一圈地绕。

“他这个人，话多，烦人，做事不靠谱。但是……”她顿了顿，“但是他记得我不吃香菜。有一次食堂打菜，他帮我去打，回来的时候说‘我跟阿姨说了不要香菜’。就一次。我随口说过一次。他记着了。”

温予雾听着，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她想起沈知晚记得她所有的小事。不吃南瓜、胃不好不能喝冰的、喜欢棕色。那些记得，比“我喜欢你”还要重。

“那你喜欢他吗？”温予雾问。

夏栀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但想到他如果去和别人在一起，我就不高兴。”

“那就是喜欢。”

夏栀没有反驳。她把水瓶放在台阶上，瓶盖拧开又拧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