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周,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不,第二场。第一场是请客那天,下了细细密密的小雪,落地就化了。这一次是真正的大雪。
温予雾是被妈妈的声音吵醒的。“雾雾!下雪了!快起来看!”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跑到窗边。窗外白茫茫一片,雪花很大,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撕棉花。屋顶白了,树枝白了,小区里的车也白了。整个世界像是被重新刷了一遍漆。
她想起去年的雪。那时候她刚认识沈知晚不久,他在她课桌上放了暖手宝,贴着小雪花贴纸。他带她去操场堆雪人,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雪”,他说“你日记本第一页写着”。她在雪地上写了一个“雾”字,他写了一个“晚”字,又抹掉了。
一年了。
她对着窗户哈了一口气,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笑脸。雾气很快又凝上了,笑脸消失了。她又画了一个,比刚才那个大一点。
到学校的时候,沈知晚已经在走廊里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呼出的气变成白雾。看到温予雾,他走过来。
“今天的早餐。”他把保温袋递给她。
温予雾接过来。“你的。”她把小笼包和豆浆递给他。
“今天下雪了。”他说。
“嗯。”
“中午去操场?”
温予雾笑了。“你是说堆雪人?”
“嗯。”
“好。”
中午,两个人去了操场。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比上周那场雪大得多。整个世界白茫茫的,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操场上几乎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远处有几行脚印,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
沈知晚走在她前面半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温予雾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她的鞋子比他的小,每个脚印都大一圈,她走在里面,像穿了大人的鞋。她想起去年也是这样,他走在前面,她踩着他的脚印。那时候她不敢让他知道,现在她光明正大地踩。
“沈知晚。”
“嗯。”
“你还记得去年堆的雪人吗?”
“记得。”
“后来化了。”
“嗯。雪人都会化。”
温予雾停下来,蹲下,开始堆雪。沈知晚也蹲下来,帮她把雪拢到一起。两个人的手冻得通红,谁都没有戴手套。
“你的手套呢?”她问。
“忘带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多带一双。”
“没事。”
温予雾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递给他。“戴上。”
“你不冷?”
“不冷。”
“你手都红了。”
“你先戴。我堆一会儿再戴。”
沈知晚没有接。他伸出手,把她的手套套回她手上。动作很轻,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的。
“一起冻着。”他说。
温予雾愣了一下。“什么?”
“一起冻着。你不戴,我也不戴。”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她笑了一下,把手套戴回去了。两个人光着手堆雪,手冻得通红,谁都没有再说话。雪很冷,但她的心里是热的。因为他说“一起”。不是“你戴”或“我戴”,是一起。
温予雾蹲在地上堆雪人,沈知晚蹲在她对面。两个人的手都冻得通红。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温予雾抬起头,看到操场另一边也有两个人在堆雪人——林骁和夏栀。
林骁堆的那个雪人歪歪扭扭的,头比身子大两圈,看起来随时会掉下来。夏栀指着他的雪人笑出了声。
“你堆的这是什么?变异蘑菇?”
“这是艺术。”
“艺术?你这叫艺术?”
“你不懂。”
“我懂。我懂什么叫丑。”
林骁蹲下来,开始重新堆。他把雪人的头拆下来,捏小了一圈,重新按上去。这次看起来像样了一点。
“怎么样?”他问。
“还行。”
“就还行?”
“就还行。”
林骁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石子,按在雪人脸上当眼睛。又掏出一小截树枝,插在中间当鼻子。
“现在呢?”
夏栀看了几秒。“你口袋怎么什么都有?”
“我就是准备来堆雪人的。”
“你一个人堆?”
“跟你堆。”
夏栀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但她过了几秒,伸手把林骁雪人上的树枝正了正。
“歪了。”她说。
温予雾远远地看着他们,笑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沈知晚,他也在看那边。
“他们俩,什么时候在一起?”温予雾小声问。
“比你问我早。”
“你怎么知道?”
“林骁上学期就说喜欢夏栀了。”
温予雾愣了一下。“上学期?”
“嗯。比我们早。”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自己不说。我也不好说。”
温予雾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林骁和夏栀。林骁正在给雪人按第二个鼻子——他按了两个鼻子。夏栀笑弯了腰。
她想起沈知晚说“他上学期就说喜欢夏栀了”。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有的人藏得深,有的人忍不住。她不知道哪种更好。
雪人堆好了,不大,只到小腿高。两颗石子当眼睛,一小截枯枝当鼻子。和去年那个一模一样,又不一样。去年的雪人她戴了一双手套在它的树枝上,今年没有。
“沈知晚。”
“嗯。”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你问我‘笑什么’?”
“记得。”
“那时我笑,是因为我在踩你的脚印。”
沈知晚看了她一眼。“现在也可以踩。”
温予雾低下头,又踩了一下。脚印比他的脚印小一圈,刚好嵌在里面。
“沈知晚。”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在雪地上写了什么?”
沈知晚沉默了一下。“不记得了。”
“骗人。”
“没有。”
“你写了‘晚’字,又抹掉了。”
沈知晚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丑丑的小雪人,沉默了很久。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不掸。
“我以为你删掉了。”温予雾说。
“是删掉了。”
“但我后来去看过那个凹痕。它还在。”
沈知晚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映着雪光,很亮。
“你去看过?”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