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鳞神情复杂,眼前的继国就像一个被误认的替身,失落得连带耳尖上的茸毛都黯淡了几分。
“树鳞,你说如果我早一点遇到她该多好…”
十年前的继国,还不是继国,他只是一只钻了监察局系统维护期间漏洞的,一只拼命求生,却无法融入人类社会的橘猫异种。
因为没有通行证,他只能干着最脏最累的活,还要时刻提防同他一样处于社会边缘的异种检举。
“我都快忘了那是一段怎样的日子,只是时常想,要是没被生下该多好,没异化该多好,只做一只什么都不懂的猫,该多好。”
继国苦笑说道,他从没想过要变成人,只是在一个严寒的夜晚,突然长出了手脚:“可做人总比做猫好些的,这个世界对流浪生命的恶意永远超乎想象。”
他安慰自己:“我至少不用担心从天而降的兜网,不用承受莫名的恶意,不用担心被投毒,不用担遭受无妄之灾,也没有寄生虫的困扰。”
打骂、踢踹、投毒,树鳞不由想起那些和阿满朝不保夕的流浪生活。
“小橘,它的命很好,仗着身后有傻老太撑腰,成了昌平街的猫老大。”继国回忆着,兀得笑出了声,“我那时才从其他辖区逃来不久,落地第一天就被小橘追着揍。”
继国与慧姨的相遇,源自一只硕胖肥橘的恶爪相向,也正是那一爪打散了他的颠沛流离。
“这个地方叫人民公园,那时还没荒废,瞧那些野草。以前都是花坪,兰花雏菊牡丹应有尽有,还有……绣球,傻老太最喜欢的就是绣球。”继国望着头顶,伸出一根手指,“我就在这儿,被小橘揍得上蹿下跳,傻老太也是在这儿看着我俩打架。”
“我记得,那天的花开得很漂亮。比今天还漂亮。”继国用手轻抚了下饱满娇弱的绣球花团。
继国,向来都不屑与人交好的猫,可那日他饿了昏头,他见过太多人类的恶,却还是选择向人类乞食。
而小橘就是那样一只领地意识极强的猫,只要有它在慧姨方圆十米就甭想有摇尾乞怜的小动物靠近,街坊都说他是只极其护主的猫,可当时的继国只知道它就是猫仗人势,单纯好斗。
那一仗打得相当惨烈,可只要自己稍占上风,头顶便会就会飞来慧姨的棍棒。
遇到如此仗势欺人的猫,继国当时的第一反应是,羡慕。
“那会的小橘,骂我骂得可难听了。什么蹩脚畜生,无家可归的垃圾。”继国双臂圈住膝盖,将头搁在上面,哼声,“我当时就想,有主人了不起啊!以后她的房子就是我的房子!”
继国流浪人类社会时时没少寄居在别人家里,城中村的人大都早出晚归,白天他便游走于各个小出租屋找地方睡,到了晚上他便出门去工作。
从未叫人发现过。
包括,小橘。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的过着,继国彻底在房梁安了家,他出于报复心理总理所应当的偷吃小橘的口粮。
“傻老太是个可怜人,一双儿女车祸去世,独留一个小儿子,命也不甚好。”继国看向树鳞,“是不是晚出生十几年也能和你一样?不用被拔去爪牙,堂堂正正享受那些来自人类的善意。”
树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说:不是的,他也被监察员死缠烂打着。
可在继国的遭遇面前,一切否定的答案都显得苍白,甚至带着得意地显摆:“我,只是运气好。”
继国笑了笑:“的确,要是她小儿子幸运些。傻老太也不至于孤零零一个人了。”
“你说真正的继国?他不是在海外生死未卜吗?”树鳞不禁追问,“他怎么?”
继国闻此露出少有的得意:“哈哈哈哈,你们居然都信了!小橘他还说我自作聪明,哼!傻猫!”
二十年前,慧姨听从医生的建议独自一人迁到了昌平街,老来得子,又白发送黑发,远离旧居的她精神状态并不好。
但时间是块温和的橡皮擦,那些不好的记忆与过去总会慢慢淡去,并在眼角留下岁月的痕迹。
“傻老太,每日都很忙,忙着浇花、忙着散步,忙着将所有能够思考的闲暇都填满,忙着教训那只总爱离家出走不听话的猫。”
“她不再提起自己悲惨的家庭,但我知道,小橘也知道,那只是个用忙碌麻痹自己的可怜——空心人。”
“小橘总是将那句放荡不羁爱自由挂在嘴边。可真当我以为它再也不会回来时,它又转眼出现在了墙垣。可那又怎样…它照样发现不了我。”继国顿了顿,“直到…”
直到,真被发现的那一天。
“当我再次回来时,与蹲守多时的小橘撞了个正着。”
继国学着那猫趾高气昂的语气,“‘我要出去几天,你给我好好看着主人,不然我就告诉主人把你轰出去!’,说完就窜了个没影。”
小橘离开了许多天,急得慧姨团团转,但继国只是看着,毕竟身为异种的他、被人类苛责的他,打心底是讨厌人类的。
“但我没想到那傻老太那么执拗。”继国想起当时的场景,还是会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难堪,“为了等小橘回来,关灯在屋里静坐。”
晚归的继国,被逮了个正着。
“她发现了我,有些惊讶,愣了愣,又喊‘继国呀,是你吗?’。”继国想起当时小老太喊他的模样,是一个母亲的期许、盼望、哀伤。
“继国,真是个好难听的名字。”
“她居然连自己的儿子都分不清。”继国看向树鳞,似乎拉着对方和自己一起吐槽。
树鳞却觉得心底像堵了团湿棉花,他不知道这莫名的情绪是好是坏,异化赋予了他直立行走的能力,也赋予了他过剩的情感。
彼时的他,觉得这份感情过于多余:“那你不也变成了他的模样。”
继国知道这个“他”指得是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他反问道:“你见过爱吗?一个母亲对孩子毫无保留的爱,甚至超乎了一切常理。”
“我不知道你们蛇类是怎么看待这些臃杂的感情,但我在那瞬间想得是,这份爱,可以属于我。也应该属于我。”
时间总是悄无声息的,待到反应过来时,那些痛苦被慢慢抚平,康健的小老太也佝偻起背,威风八面的猫也已老态龙钟。
霉斑侵蚀了那张沾满眷恋的全家福,霉点糊住了记忆中熟悉的脸,她只记得这唯一清晰的孩子。
名叫,继国。
“再后来,我发现傻老头的记性越来越不好了。她会在某天午后忘记自己吃过饭,望着再做的份发愁。也会在某日忘记浇花,直至那些郁郁葱葱的绣球花渐渐枯萎。”
“我知道,我机会来了。”继国毫不犹豫的实施了自己的“顶替”计划,而慧姨也的确忘了太多事
至此,慧姨那些逐渐剥落的记忆,那灰蒙蒙的世界又多了一抹鲜艳的色彩——“继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