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东边的窗户正对着奶奶家的小院子,有时梁醒找陈铎有事,但懒得跑,就直接站在院子里和陈铎说话。
梁醒的数学成绩很差,她一看见数字就头疼,脑子反应慢,她的数学能及格全是靠陈铎带起来的。
“朵朵,这题我不会,”梁醒把试卷推到陈铎面前,她发现陈铎在发呆,于是又叫了他一遍:“朵朵?”
陈铎抖了一下,回过神:“嗯?”
梁醒看着陈铎的眼睛,觉得他怪怪的:“这题我不会。”
陈铎低头看了一眼试卷,这题在他眼里都是小儿科,但现在他讲不出来,因为他脑子里太乱了。
“等我回来再给你讲吧,”陈铎说。
梁醒一下子就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回来?你去哪?”
陈铎没回答,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背包,又拿了几件衣服。
梁醒从来没有那么慌张过,她跑过去攥着陈铎的手:“你说啊?你去哪?朵朵!”
陈铎挣开她的手,语气平静:“回老家,我爸去世了,他死在了监狱里。”
他很淡定,好像死的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大概在老家待七天,”他又接着说:“我舅去开车了,一会就走。”
就带几身衣服,一个背包就能装完,陈铎把东西收拾好后,看见梁醒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
七天,从刚认识到现在他们从来没有分开那么久过,梁醒又是一个人依赖性特别强的人,就像短暂的失去了自己喜爱的东西,一时半刻她都接受不了。
她很黏人,尤其黏跟她一起长大的朵朵。
她虽然很在乎陈铎的一切感受,但却不会因陈铎父亲的去世而感动难过。
她讨厌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她甚至很自私地不想让陈铎回去,她认为那个男人死了正好,但这些话她不会对陈铎说。
“你怎么了?”陈铎问她:“我马上要走了,你别这样,有话赶紧说。”
梁醒心里不舒服,也就直说了:“七天,那么久,那我要是想你了呢?”
陈铎一愣,梁醒从小就和他亲密着长大,在学校里,梁醒虽然交了新朋友,但没有一个人能插/进他和陈铎之间。
在这个还在成长探索的年纪,他们之间不存在越界,亲密的话语,亲密的肢体接触,一切都如小时候那样理所应当。
陈铎会包容她,她也会包容陈铎,两个人就像契合的拼图,无论什么事都能互补。
陈铎走到桌子边,在便利贴上面写下一串号码:“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吧。”
梁醒看着那张纸,一想到未来几天她都要自己一个人上下学了,心里就空落落的。
她接过那张纸:“那你要快点回来,朵朵。”
“嗯,”陈铎点头:“放心吧。”
父亲死了,对于陈铎来说,他的生活不会有任何变化,他早已摆脱那个偏远的小山村带给他的噩梦。
他现在住在舅舅家,舅舅给了他最好的生活条件和学习资源,舅舅曾经告诉过他,不要纠结于过去,向前看,他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在七岁之前,陈铎一直是一个自卑敏感内向的小孩,他就像活在淤泥里的一只不知名的生物,肮脏,脆弱,无人问津。
陈铎的妈妈是严善弘的表妹,小时候关系极好,但长大之后有了各自的生活联系就少了。
表妹的原生家庭不好,家里糟心事多,那样的环境造成了她扭曲的性格,做了很多错事,他几经接济她,可还是阻止不了她走上一条不归路。
她怀孕了,和男人奉子成婚,但都拿婚姻当儿戏,孩子生下来没几年就闹离婚。
考虑到带着一个男孩不容易再婚,于是她不想要陈铎,丈夫染上坏习惯,钱都拿去吃喝嫖赌,于是也不想要陈铎,双方谁也不让步。
在那一段还不记事的年纪,陈铎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他爸他妈不管他,村子里谁好心,谁看他可怜,谁就给他点吃的。
在不记事的年纪,陈铎却记住了那种常人无法忍受的饥饿。
直到七岁那年,父母之间日积月累的矛盾终于爆发了,那天父亲喝了酒,他拿刀的时候原本是想吓唬吓唬母亲的,他也没想到自己能失手把人给误杀。
母亲身上全部都是血,躺在血泊里,不停地喊救命,喊了一会,瞳孔慢慢失焦,后来就断了气。
等120和警察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那一天,陈铎亲眼目睹了很多终身难忘的场景,父亲拿着的刀,母亲身上的血,戴在父亲手上的手铐,盖在母亲脸上的白布……
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是陈铎每晚必做的噩梦。
父亲是得病死的,什么病陈铎并不清楚,第一天回去的时候,父亲就已下了葬,但是按照老家的习俗,要守七天的孝。
没有人为这个人的离世而感到难过,父亲年轻的时候是个混混,村子里的人都不喜欢他。
陈铎更多的感觉是麻木,再无其他,晚上他和严善弘住在小镇上的宾馆里,舅舅一直陪着他。
当年母亲去世,父亲入狱,陈铎一个人孤苦伶仃,是严善弘主动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跟他走,到大城市去生活。
那时陈铎是一个小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瘦得只剩皮包骨,一双眼睛透露着痛苦,就这样他被严善弘带走了,他的人生也从此走上另一条轨迹,充满无限的光明。
严善弘在宾馆里打电话,电话那头是武馆教练王春生。
又有小孩子不练了,说太累了,坚持不下去,严善弘听罢叹了口气,说行,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这事了。
武馆里的人陈铎大致都认识,也知道那个不练的人是谁。
武馆里目前年纪最小的成员是十四岁,能不能吃苦和年龄没关系,看得是个人的决心和毅力,二十来岁练不下去的也有。
现在没人愿意学这个了,又危险又累,一场演出下来挣不到几个钱,小武馆相继倒闭,一个日薄西山的行业,飞狮堂难免会受到影响。
舅舅的苦恼都被陈铎看在眼里。
陈铎在想事的时候放在他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这个时候能给他打电话的只有梁醒。
他到外面走廊上去接。
“朵朵,”那头梁醒说:“还有两天。”
陈铎嗯了声:“你作业写完没?”
“语文写完了,数学我不会哇。”
陈铎无声地笑了一下,扣了一下面前斑驳的墙皮:“知道了,那我回去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