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带你们去拿锅。”
徐北枝正在指挥江映川擦灶台,闻言,两人迅速对视一眼。
白日练剑时,他们已粗浅探察过芦花村。村子不大,但每间房舍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每个人都穿着差不多的布衣,根本分不清何人打铁何人雕木,若没有阿听这个当地人的带领,徐北枝和江映川就是两眼一摸瞎,走个一天也找不着地方。
更何况,关于阿听爹娘的谜题还有待解决,于是,江映川把帕巾拧干,徐北枝在阿听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施了个净咒,灶台便豁然一新。
“走。”
此时日头高悬,村里人陆陆续续地起身,一个晾衣服的妇人远远见着阿听,热络道:“阿听,出门呀?这是要干什么去?”
阿听喊了声桂婶,应:“是,我去找王爷爷。”
“吃过饭没有啊?来我家吃点吧,婶昨天包了饺子,新鲜的咧!还有这两位生面孔,不嫌弃的话来家里坐坐啊?”
阿听驾轻就熟:“我们都吃过了,就先不进去了,桂婶您忙!”说完,就一手拉一个地跑了,等桂婶放下衣服赶来大门时,连个背影也追不上了。
桂婶叹了口气:“唉,这可怜孩子。”
阿听估摸练过逃跑,快而不累,停下时只额边有薄薄的汗水。当然,徐北枝和江映川也不是盖的,跑了一会儿脸都没红上一分,只有点懵:“你跑什么?”
两人既有本事帮她挡住袭击,那这副反应便在常理当中,阿听把他们当作和自己一样有点武功本领的人,没作他想,如实道:“如果不跑,桂婶会跑出来握住我的手,一边叹气一边念叨,再盛情邀我去她家里,那我又要想很久的办法拒绝。”
彼时,徐北枝并不知道所谓“念叨”有多可怕,竟能让阿听视为洪水猛兽,但当她到了目的地,只恨不得剁掉江映川的半只手。
王爷爷的手苍老干瘪,包在阿听外面就是皱巴巴的树干,他本人也和老树一样,阅历丰富,话一出口就停不下来。
“阿听啊,王爷爷都好久没见到你了,你看你,又瘦了,骨头外面就是皮,本来就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样下去如何得了?你一个小姑娘,出生就没了爹娘,那么小小一个,我们这些街坊邻居看了都心疼。那个时候也不是没人去劝你爷爷,都说呐,虎毒不食子,谁晓得他就那么心狠了呢?你一岁的时候,那个惨哟……”
只听此话,徐北枝还在诧异,原本依据昨日所见,村里人是将阿听一家人看作异类,没想到事实并非如此。
村中人非但不厌,反而极其热情,一路走来,同阿听打招呼的人就不下十人,但阿听都熟能生巧地躲过了,在此处本是想将人送到就离开的。
没想到江映川动作更快,把人拉住揉了下头,看样子是记着早先徐北枝摸了而他没摸着的遗憾。
因此,阿听错失了在王爷爷出现前“逃走”的最好时机。
王爷爷还在翻来覆去地讲,把一岁讲完了,还有五六七八,阿听一脸生无可恋,只想把自己的年龄纂改为刚出生。
“就说你五岁那年,不过一时好奇,去河边许了个愿望,也不是多大的心愿,不过是希望屋顶不要塌。区区一件小事,你那怪爷爷居然就怒发冲冠,把你往死里打,那哭声啊,可知道我们听了都心碎得睡不着……”
可怜人这种话,听一小会是感动,说一大堆就是烦人了,更何况阿听从小到大几乎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沉默着,想走但手被死死拉着,走不了,只得狠狠瞪着坏事的江映川。
江映川悻悻地摸脸,听到王爷爷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拿出来讲,情至浓处还掉了泪,仿佛受苦的就是他本人一般。
实乃性情中人。
趁王爷爷松手擦泪时,阿听飞快跑走:“王爷爷我先走了。”
王爷爷一愣:“我还没说完呢。”
手就要去抓她。
这时,一缕莹白的灵力闪过,江映川施了个障眼法,把自己变作阿听的模样,手塞过去:“行,王爷爷您继续说。”
握着一双尺寸明显不对的手,王爷爷面露疑惑,但面前确确实实又是阿听的模样,只得继续把阿听的生平如数家珍。
这时,正牌阿听已经一口气跑到几里以外,见王爷爷没有追来,才有闲暇停在原地喘气。
徐北枝跟着她,对于此类现象也是初次见,心有余悸道:“我这下是知道你先前为何要走了。”
萍水相逢的人快速相熟的一大秘诀就是共同历经危险,阿听和徐北枝一齐从王爷爷的唠叨魔音中逃脱,心底多少生出些惺惺相惜,话多了点:“其实我知道他们是好心,小时候我还挺想去的,常常躲着爷爷去阿婶阿爷家。”
那时,她每次去旁人家里吃了美食都会把嘴擦上好几遍,还要把全套衣服换上一遍,战战兢兢的,只是为了不让爷爷发现。
“爷爷他……一直就不让我去,如果他发现了,就会很生气很生气。可是,每次我都很努力地抹掉痕迹,但还是会被发现……我觉得应该是因为,每次回去后,我的心情都会很不好。”
没见过好的,不会觉得茅草房很差;但有了对比,尤其是全村人中,只有自己一家四处漏风,衣服缝缝补补又一年,好比鸡立鹤群,惨得不忍直视。
阿听:“后来我长大了些,就不怎么去了。你也看到了,这‘热情’我招架不住。”
徐北枝感同身受:“不只有你招架不住。所以,这就是昨天那些小孩儿欺负你的原因?因为你,”她委婉道,“住的房子和别人不一样?”
说“欺负”实在货不对板,分明是阿听打得其余人还不了手,但阿听罕见地没抓住这点不放,摇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