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血珠事发,时间便如离弦的箭飞速流走,每一个时辰失去了它们的原本名字,由未竟之事命名,塞满每一个空隙。
可尽管昼夜不停,冯熙之还是感觉时间不够用。
以往不是没有忙得应接不暇的时候,但唯有这一次让他感觉到了累。
一种无力的疲累。
自昨夜到今晨,冯熙之没离开过书房,看着公文竟不小心眯了过去,梦里乱糟糟的,李惟和冯城主的一字一句鞭笞似的在耳边重复。
“谁都可以说不要,只有你不能。为什么?因为你在这之前就有一颗了啊,那是你父亲亲自给你的,我们早就知道这东西了,都瞒着你!这可是个好东西,提思维长记性,熙之,你是感触最深的人吧?一年前,生病前后,你是不是也感受到了它的魅力?”
冯熙之看到了自己在拼命地摇头:“不,不是。我不要,我才不要这颗珠子,它伤害了城中的百姓!这,这些天资都是无辜百姓的,是他们的,不是我的。”
李惟手中拿着一颗鲜红欲滴的珠子,一步步朝他走近,深深地叹了口气,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熙之,为什么不承认呢?不管你要不要,它现在都在你的身体里啊,你的脑子是由它重塑的。熙之,我曾教过你要诚实的,现在,你不要管其他人的看法,不要想你那个修道朋友的反应,你就由着你的心,告诉我,你想不想要?”
“你还在等什么?”另一道叩问响起。
冯熙之惶恐看去。
那是冯城主,但不是性情大变后的模样,而是在位期间,运筹帷幄的那个城主大人。
他面前是一张摆满政事的书案,和冯熙之现在的一模一样,或者说,每一代冯姓人都一样。
冯城主淡淡笑了,一笔一划间自有浩然天地,是冯熙之景仰的那种姿态。
他说:“熙之,你看到了,这就是血珠的好处,我们冯家人,生来就无法拒绝它。”
李惟道:“熙之,快些吧,我等不及看到两颗血珠共存之态了。”
两颗?不不不,不对,映川和徐姑娘分明已把处心积虑的那颗摧毁了。
冯熙之打掉李惟手上的东西:“你在骗我!”
血珠砸在地上就变成了颗其貌不扬的石头,滚进了黑暗中。李惟见此也不恼,反问:“我在骗你吗?那你敢把体内的那颗拿出吗?你舍不舍得?”
舍得吗?
“我当然是,”
冯熙之不知怎么停了一下,呆呆接道:“舍得的啊。”
瞬间,冯城主样貌大变,政务文书也化作一幅幅画,那张狭小的桌子根本堆不下,画卷垂下,沿着地缘卷到了冯熙之脚边。
“滚!都给我滚!这些东西都拿出去烧了!”
暴喝声冲破屋顶,冯熙之的心被吓住,上下难为地停在嗓子眼。他僵硬地抬头,瓦砖沙铄皆幻灭,只余无边暗色。
冯熙之觉得自己也会被这片夜吞噬。
“熙之,熙之……”
耳畔轻柔的叫喊声让他惊醒,冯熙之猝然睁眼,见到一脸担心的母亲。
“娘……”冯熙之唤了声,嗓子有点发干,眼睛水雾雾的一片朦胧,似乎还未完全从噩梦中醒来。
冯雪见状,去一旁倒了杯温水搁在桌上:“先喝点水。”
温水下肚,冯熙之的神思渐归清明,问:“娘,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还是族中又有人来闹了?”
冯雪见他时刻挂心,脑子一刻也停不下来,不由心疼道:“没什么大事,左右不过一些听了风言风语的妇人过去打听,我把她们都打发回去了。我啊,就是看你这灯也未曾歇过,过来看看你,见你安好我也就放心了。不过刚才……”
冯雪迟疑一瞬,“你梦到什么了?我看你脸上汗都出来了。”
冯熙之想起梦中的纷纷扰扰,头没来由地一痛,但不想让母亲看出,便就着发白的脸色道:“没什么。”
“好,那我不打扰你了。”冯雪不再多说,欲起身离开。
这时,冯熙之抓住她的衣角,他自己都没想明白这一举动的缘由,就对一脸讶异的冯雪道:“娘,冯家人当真只能娶冯姓人吗?”
“自然不是,是历任城主、少城主才有此规矩,我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姓才嫁给你爹。”冯雪说着,渐渐没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