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他想问的是——他,冯熙之,是不是只能娶冯姓人。
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在冒出的瞬间,冯雪心头竟是一震,看向这个万事没让人操心过的儿子,不由猜疑: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谁?他是今日才提出,心中之人必是近日才出现,那就是江映川一行人了。徐姑娘不可能,她能看出,她和江少侠之间有情,那只剩下一个人了。
“是楚姑娘?”
冯熙之垂了垂眸,没吭声,因他也不清楚内心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他只是,只是看到元宿那样对楚秋时,很为她难过。
如果她成了南城的城主夫人,是不是就会有庇佑了?
冯雪见他不语,心中自有结果。那隐约的震动从胸腔升起,到了眼中,就成了汹涌的波涛,起伏都很分明。
冯家的城主娶冯姓人。这是祖训,祖训意味着什么?即使没人知道这规定是为何,但历历代代,不可违抗。甚至连她自己,都是因此姓,入得冯府。
而现在,她的儿子不想遵守了。
岂非大不韪?
以往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人,不想娶冯姓女,但无一不是被上一任城主严厉呵斥,甚至施以手段,直至迷途知返,回归正途。如今,熙之的爹先一步去了,这敲打的事自然就该她来完成。
但是,为什么呢?
她为什么要遵守?
白日将至,冯雪站在熹微晨光中,原本清寒的五官踱上柔光,温柔极了,这时的她,外表看什么都没改变,还是那株在冯家人旁边的绿叶,但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分沉寂太久的嘲弄,就这么一下,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好像变了。
冯雪嘴角噙着笑意:“你问问那姑娘的意思吧。”
冯熙之猛然抬头,目有惊色。
冯雪看了看天色,轻声道:“再睡会吧。”而后便出门了。
她走后,冯熙之并未睡觉。在听到冯雪那句看似语焉不详的话中,他已敏锐地听出母亲暗含的许可之意。
冯熙之实在诧异,随之伴来的,还有隐隐的欣喜。
他知道这不该,至少不该在父亲死后第二日,但人之情感,如打嚏咳嗽一样,怎么能控制得住?
为这,冯熙之竟不自觉停下了手头的事,茫茫地发起呆。
在赤瞳人事发、江徐楚三人来南城前,他从未想过婚嫁之事,对此的印象不过是和他的先辈一样,在父母挑出的冯姓女子当中,寻一个性格相合的,走完三叩九拜之礼,相敬如宾地过完这一生。
对于楚秋,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先前只是将她视为赤瞳人事件的参与者,后面……或许是徐姑娘斥巨资买的烟花太绚烂了,他看到了一双溢满璨光的眼睛。
一瞬间的事而已。
落子山阴她不言不语间对自己的保护,书房隐空她把自己踹回人间的一脚……他开始真正好奇,楚秋说曾经见的那一面,究竟是何时何地?她怎么会有他的画像?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冯熙之想,他会寻个时机,问一下楚秋的意思。
如果她愿意留在南城,他一定会好好待她,她不想说的也不会追问;如果她不愿,只想驰骋天下,那他会想办法护佑她,让她免受元宿的骚扰,总之南城在修界当中,多少也能说上一点话。然后,等肩上的事轻了些,他或许离开个一月吧,去找她。总之南城还有母亲坐镇,岳陵、各官员等。
思绪如画卷越展越长,在这幻想中,冯熙之连日来的惶恐、不安、恐惧、不知如何自处等等无处安放的情绪,竟都静了下来。
“少爷!落子山阴,落子山阴又出现赤瞳人了!”岳陵一阵风似的冲进来。
“告诉映川他们了吗?”
“已让人去过了,但江少侠和徐姑娘都不在房中,楚姑娘也不见踪影!”
冯熙之一惊,想到他们日日不怠,今晨或是去山中练剑了也未尝不可。他在房中徘徊两圈,心道每拖延一分,百姓就会多一分危险,再等不及,去书柜深处取了摄识铃,利落道:“让人给他们留消息,给城内的驻城使秘密传信,我们先走!”
天边,密云层层积聚,刚冒了个尖的日光还没把光芒耀满大地,就被堵了个严实,不甘不愿地缩了回去。
看样子,是要落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