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朝门走去,冯雪像是整个人都麻木了,一步一走皆由冯熙之搀扶着,岳陵走在最前,自觉拉开门候着。
“把这些画都给我收走扔了!”
冯城主依旧背对着人,突然发令,嫌弃溢于言表,简直一眼都不想再看到桌上的画:“还愣着干嘛?我还没死呢,这阖府上下就只听他冯熙之一个人的了吗!”
岳陵不敢言语,但也没有动作,低着头觑了一眼冯熙之的脸色,见他闷不作声地点头后,这才移步去将桌上散落的画卷挨个收起。
在这过程中,岳陵连头都不敢抬起,动作轻柔得声音全无,为了不让冯城主注意到他,简直想把呼吸都给窒住。
曾经,冯城主不是这样的,除了手段雷霆外,年轻时候的他简直是冯熙之的翻版。
一样的面硬心软,一样的尽心尽责,一样的夙夜不怠,对夫人和少爷那都是极好的。
可在一年前,少爷昏迷一月后,冯城主就像是变了个人般,不仅再不管任何事务,还变得喜怒无常,变脸速度可与巴蜀川剧两相媲美。
这不,连昼夜不停亲笔绘下的画,都不想要了。
因此,下人都战战兢兢的,不怎么敢往他跟前凑。
时间果然是把杀猪刀,眼下这胡子拉碴满脸暴容的男人,哪还有当初的城主风范?
岳陵习武,很快收拾好,轻手软脚地离开了,可出了门,他又开始犯难:这东西收捡到哪里去呢?他是没那个胆子扔掉的,放库房合适么?
“放去我房中。”冯熙之及时开口,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
岳陵应是,随后先出门遇上了江映川。
江映川站在一棵繁树下,丝毫不着急,还有心思把玩摘下来的叶片,卷起放在嘴边,思忖如何才能吹个响。
至于房中一切,不是他想听,而是那声音钉子般钻入耳中,让人想忽略也忽略不掉……
实在是不得不。
江映川对旁人的家事没多大兴趣,见岳陵来了,将叶儿随手弹到土中,让它“化作春泥更护花”,笑了一下:“岳——”
他乍然停下,眼睛浅浅眯了下,但下一刻又恢复如常,继续:“岳护卫,你这手中拿的是什么?”
岳陵摸了摸头:“这个啊,是城主画的,让我收好。”
他对江映川挺尊敬,不只冯熙之的话在前,还因为江映川术法高超,手上一唰一唰的,火雷俱现,对他这种没修炼过的人有种天然的吸引力,若是可以,还想讨教讨教隐身术之类的,于是,没作多想就将画卷展开。
江映川含笑接过,扫了一眼,送回时礼貌性地夸赞道:“画得很好。”
岳陵与荣有焉:“是啊,我就没看过能把当年那位老城主画得如此活灵活现的。”
两人交谈时,冯熙之将母亲扶回房中,要走时,冯雪突道:“熙之,不要怨你父亲。”
难过与哀伤两相交织,让她容颜憔悴,无力地倚在床头。
但那双最该说话的眼睛,却是冷淡的。
如果冯熙之仔细听,会发现声音的悲伤也只存在于表面,往下挖,是空的。
但现在,无法控制的烦躁正啃噬着冯熙之全身上下每一处,令他根本无法读懂母亲的脸色。
“知道了,娘你好好休息。”
而后,冯熙之快步走出,刚巧碰上江映川还画卷。
他唤道:“映川。”
江映川转头看冯熙之,岳陵抱着一大堆画虚虚颔首:“少爷,我先走了。”
暝色渐起,晚风习习。
冯熙之的意识也终于从窒息中脱出,缓慢呼出一口气。
“你找我何事?”
江映川看了眼天色,还早,没辜负徐北枝威逼利诱给他下达的任务。
“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你亥时可有时间?有事同你说。”
冯熙之心中疑道: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但转念一想,许是关于赤瞳人的秘事,府中人多嘴杂,须找个夜深人静时密谈。想到此处,他不由对江映川的谨慎多思心生敬佩。
“自是有时间。”
江映川还不知道他的形象在冯熙之眼中又高大一分,闻言一字一句地传达道:“那说好了,亥时,大水坡,不见不散!”
大水坡是一个小山坡,位于城主府后边,名字很素朴,但景色不凡。
山坡陡峭,一层层呈阶梯状排列,一望不见头的树木便在此基础上延绵开,月光落于叶间,如粼粼水波,碧色荡漾,此为“水”之一字来源。
除去树外,花亦是不可少的。
不是大朵的夺人眼球的那种,而是小小淡淡的野花,缀在草地中,随风轻摇,不打眼,但若不经意看见了,定然会为之惊喜。
实在是得天独厚的一处圣地。
当然,还有大簇大簇供人隐藏的草丛。
“冯大哥来了。”
徐北枝将紧密的草茎扒开一条小缝,从此处看出去,恰巧能见到冯熙之不急不缓的身影。
倒不是她有看别人告白的癖好,而是楚秋一本正经地说,打仗怎能没有军师在一旁,她才躲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