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川见徐北枝一颗脑袋几乎陷在厚厚的草堆里,准备把人往后拎拎,手刚碰到后衣领,徐北枝就自个儿坐直身子了:“唉,太闷了。”
他难得从她语中听出一丝疲惫,乐道:“累了?先前忙上忙下找地方,还用灵力化了这么多花出来,把辛苦修炼出的灵力就这样挥霍了,你可真大方。”
徐北枝知道他是在说自己没让他用灵力的事,一时没吭声,然后闭了眼,慢慢地往旁倾斜。
江映川本还惊奇她居然没回嘴,偏头到一半时,肩膀处突然靠上一个脑袋。
他的下巴擦过她的柔发。
江映川不动了。
良久,一声若有若无的喟叹响起:“我也不能一直耗你的灵力啊。”
而且她的灵力不是自己修炼的,是系统白给的。
月光被草遮住,四周极暗极静。
江映川的那句“可以”发荣滋长,几乎要破土而出,他喉管滚动,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贴在胸口处的五识图那么清晰,比徐北枝还要靠近皮肤。
它就那样默默地散发一如既往的温热,并不故意灼人,但梗在那里,像一道烙印,很浅却不能忽视,时时刻刻让他记得自己未竟之事。
师尊语重心长:“你一定要找齐识珠。”
这句话,好像是在说,在完成这件事之前,任何旁的事他都不能去做,一旦做了,就代表他没有全心全意。
他本是孤儿,受凌云宗十九年教导而成长,此恩重于山,此诺逾千斤。
不是很刻骨铭心的时刻,就在一个普通的秋夜,向来无所畏惧的江映川第一次觉得束手束脚。
肩旁的人像是睡着了,呼吸都很轻。
江映川没动肩,也没说话。
草堆外,冯熙之四处张望,没见到江映川的身影,却在不远处见到蹲在地上看花的楚秋。
他暗自纳闷,阔步迈去对楚秋说:“怎么是你?映川呢?或者说,徐姑娘也会来?”
楚秋收回抚花的手,霍然而起,拍拍袍角:“就只有我,其他人不会来。”
她自认为友善地笑了一下,可冯熙之却连连后退,与她拉开几大步的距离,一张脸戒心十足:“你把映川怎么了?约我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
他的神色骤然沉下去,反问道:“是想报之前隐空中的关押之仇?”
楚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在冯熙之眼中却是赤裸裸的嘲弄,像强者看蚂蚁般那种不屑,他当机立断地转身,朝下山的地方飞奔,刚跑了几步,身体却被定住。
冯熙之左脚悬在空中未落,手扒在衣领处,本是想拿出天师给的灵器,但此刻是一分也动弹不了,整个人以滑稽的姿态立在原地,还恰巧踩中了一朵花。
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就剩嘴周的那片可供驱使了,一张一合吐出许多话来:“你要干什么?你要知道,你是修士我是人,这后果你可承受得住?劝你快些将我和映川放了,此事我便可不追究。”
楚秋没回话,向他走去。
在草堆中欣赏他逃她追的江映川忽然被提到,全无被人记挂的感动,只是莫名:有点误会吧?楚秋那修为,怎么可能把他给困住?
徐北枝痛心疾首,倒不是为了那朵花。
多好的氛围啊,怎么就成这种画风了?
大水坡上,众人心思各异,楚秋站在冯熙之面前,靠近他的一瞬间,脉管里的血液便如沸腾了般胡乱冲撞,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心中那股冲动即将抑制不住,一不做二不休道:“我喜欢你。”
说罢,她又重复一遍,铿锵有力的声音顿时响彻林间,惊得林间鸟雀飞离枝头,叽叽喳喳地讨论这喜事。
徐北枝:?她设想的景象不是这样。
江映川:好直接,佩服。
其中最惊骇的还属是冯熙之,他瞪大眼睛,手脚不断哆嗦,抖着抖着竟然把定身术都给破了,右脚再支撑不住,差一分就摔倒在地了,幸而被楚秋及时扶住。
“你你你你你……”
冯熙之活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惊惶得舌头打结,半天都捋不直,一连说了好多个“你”。
楚秋看不惯,一掌拍在他背后:“你什么?”
冯熙之咳嗽几声后,用一种看鬼的眼神看她:“你说什么?”
楚秋寻思着方才那声响北枝应当听见了,也就没再故意高声,口吻随便得像在说今晚的饭真好吃:“我喜欢你啊。”
惊悚,实在太惊悚。
冯熙之觉得今日被父亲气出的郁结都被这句话给砸没了,他晕乎乎的,却还记得拒绝楚秋:“楚姑娘,我对你无意。”
“咻!——”
坡的东面,忽然升起一束烟花。
火树在天际炸开,璀璨灼目的光芒顿时照亮夜空,斑斓明耀,在空中开了一朵七彩花,往往一朵还没消散,另一朵艳花就等不及般竞相怒放,可谓花簇锦攒。
所有人都放下了心底的念头,头追着那焰火而去。
徐北枝摇着江映川的胳膊,兴奋地给他指上指下,江映川看过去,样子挺懒散,实则眼珠子也不带转一下的。
楚秋尤为认真,眸底倒映的不是火烛银花,是明晃晃的欣喜与意外,她真心实意地露出一个浅笑,比方才告白时真挚了数千倍。
冯熙之的余光看见,不知怎么,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