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青鹭兴奋得不行,扒着车窗看外面。
瞿知晏把包放进置物架,又拿了件薄外套搭在腿上,见他半个脑袋都伸了出去,连忙拉回来。
“坐好,别乱动。”
青鹭仍是笑嘻嘻的模样,“我兴奋嘛。”
他嘴角的笑带着期待,因太过高兴,那双睁大的眼睛里亮晶晶的,被他挤出一个弯曲的幅度,像挂在夜空的一弯月亮。
这样的月亮,瞿知晏小时候经常见到。
南城是离海城挺远的一个小城,瞿知晏的家,在南城北面偏远的小岛上,地理位置离海城更近,离南城的中心更远。
从海城开车,到码头后,再乘船去岛上,只需两三个小时。
海城虽临海,但却不能常看海,名字里的“海”字,也和常见的大海不沾边,但南城却是实打实的环海城市。
小时候瞿知晏以赶海为生,常在海边见到这样亮的月光,悬在头顶,像个高瓦数的白炽灯,不知道是想帮他照明,还是想黏着他回家。
躺在沙滩上,那是小时的瞿知晏为了活下去,偷空唯一能欣赏的景色,当时没觉得有多美,只觉得累。
可当他离开小岛,走过世界各地的大城市,在半山别墅里,在游轮快艇上,在每个城市最高的地标建筑里,却再没见过那样亮的月光。
“启动启动,GOGOGO!”
大巴车发动车身,身旁的人挥动双拳,想大声欢呼,又怕打扰别的游客,两手只能在胸前轻轻摆动,声音里夹杂着刻意的压低。
瞿知晏看一眼,不自觉扯着一抹笑来。
他好像无论何时都充满了能量。
“小垃圾,南城有好吃的吗?漂亮吗?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呀?”
瞿知晏的视线跟着窗外的风景移动,眼底的眸色已然陷入回忆,过了许久,才缓缓回答他,“不知道,我很久没回家了。”
“嗷≥﹏≤”
青鹭叹气片刻,又重新恢复活力,轻哼着歌摇头晃脑,车窗关下不久,温度慢慢降下来,瞿知晏把外套披在他身上。
见对方转身看过来,瞿知晏不紧不慢解释,“这路司机,空调开得很足,当心着凉。”
青鹭十分会看眼色,委屈巴巴努嘴,“小垃圾,我是不是很吵?”
“你都记得司机开的空调——”
根本不是不知道他前面一个问题吧……
剩下的话他没说,瞿知晏愣在原地,眼睫闪烁一瞬后,又重新恢复冷硬的脸。
两人间的气氛变得沉寂,谁也没理谁。车内的氛围却不错,七月底,阳光明媚,正是出游的好季节,一车的游客,大家有说有笑的。
瞿知晏过意不去,想和对方解释两句,“轻轻……”
转头就见他已经睡着,闭着眼在撞车窗了。
蓦地轻笑,是自己想多了,这小孩儿也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会这么安静。
他睡觉喜欢抱着东西,眼下手里没东西抱,两手蜷缩交叉在胸前,以一种极不安和别扭的方式熟睡,头跟着车子摇晃,刚披上去的外套耷拉下来,晃得他眉头皱成一团。
瞿知晏揽过他的头,往自己身上靠,又拿外套从另一边给他披上,刚靠过来,手臂就被紧紧抓住。
柔柔软软的掌心贴在膀臂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轻轻,快到码头了。”
青鹭被叫醒时,还是懵的,睁眼才想起今天和小垃圾一起,坐车去了南城。
“小垃圾,你手还疼吗?”
迷迷糊糊的,青鹭又开始碎嘴念,“我做梦,梦到你截肢了,流了好多血。”
瞿知晏:“……去船里继续睡,梦我点好的。”
青鹭头靠在他的肩上,两手顺着臂膀往下摸,一路摸到掌心,翻来覆去地看,“十个手指都在,真好。”
“虽然丑了点。”
瞿知晏的手和他养尊处优的手不同,前一天渗血丝的地方已经开始结疤,关节处和虎口处,有很多常年累积的厚茧,青鹭想,肯定是搬砖搬的。
“小垃圾,以后别搬砖了。”
“手好也别搬,我有钱,我养你,我可是你的金主。”
瞿知晏去拿行李,附和道,“金主,下车上船了。”
“哦。”
青鹭提溜着一件外套,下车就被太阳晃瞎了眼,赶紧戴上墨镜,“走吧!”
瞿知晏帮他把弄歪的帽子扶正,“晕船吗?”
“不会,”青鹭一脸好奇地跟在人群后,“我坐过游轮和快艇,出海那种。”
转过头给他画饼,“你没坐过吧,下次我去租一个,我带你坐,可好玩了。”
“……”
瞿知晏两只手提着行李,和他坐进上舱的VIP室。
“这得多少钱啊?你不肯要卡,那我转给你。”
若是平常,青鹭肯定不会顾及这些小钱的,可这都是小垃圾搬砖的钱,他不能白要,金主还用小白脸的钱,成何体统。
“坐个船能有多少钱,你不还让我住酒店了吗?”
瞿知晏压根没把他说要养自己的话放在心里,况且他哪用别人养。
青鹭觉得他在践踏自己做为金主的尊严,叉腰看他。
硬气道:“我说养你就养你,别人都抢着用我的钱,偏你不用,你什么意思?”
默了片刻,想到新闻里瞿知晏养的小白脸,顿时悟了。
眸光扫射几眼面前的人,语气幽幽,“很好,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不就是坚韧小白花嘛~
也怪自己,没考虑给钱的方式方法,对小垃圾这样,能吃苦耐劳的人,就不该和瞿知晏那个没眼光包养的小白脸一样对待。
“好啦,不给不给,咋俩算这么清楚干啥。”
大不了以后小垃圾要什么东西,自己都买给他,就说是礼物。
瞿知晏不知道他又在给自己加什么戏,两人进了vip室,没别人,六个座位,只有他们俩。
去岛上旅游的人都不愿多花这个钱,毕竟路途不远,坐中舱和上舱就够了,VIP室根本没必要。
若是瞿知晏一个人,坐大巴车转轮渡,也只会买上舱,可要带上这位小少爷,想到他嫌弃的目光,只能临时升舱,担心这小少爷不愿和别人挨着。
即便是这样,小少爷也不满意,“小垃圾,别坐这皮椅,不知道被人坐了多少次,脏死了。”
“还有这VIP室的水,你看看过期了么?看起来就是便宜的那种。”
“这里怎么一点都不香?他们都不喷香水的吗?有股味儿。”
瞿知晏把行李放好,随便拿一瓶水,打开喝下去,“你不睡觉了?”
青鹭:“知哥,你是不是又在嫌我话多?”
瞿知晏:“……”
“哼,”青鹭把手里的外套垫在屁股底下,隔绝了皮椅,撇开头去看窗外的海。
“唉,海也是灰色的。”
什么南城,干脆改名灰城算了,难怪他只听说过,根本没去过。
当船开出一段距离,海水渐渐变得清澈,偶尔路过礁石,海鸥从海面掠过,远处的海水成了碧蓝色,在礁石上撞出一朵朵白色的浪花,像欢迎礼。
青鹭早忘了自己还在生气,欢呼雀跃着,“小垃圾,我要出去看海。”
出了船舱,甲板上海风混着咸湿的空气吹到脸上,和海城完全不一样的味道。
青鹭张着嘴,哇哇吃风,“你看,我在吃海鲜。”
甲板上的人越来越多,大家本来就是出来游玩的,到了甲板上争先拍照打卡,有小孩在其中乱跑,船员见没什么危险,懒得维护秩序。
瞿知晏生怕一个不小心把这小少爷撞出个好歹来,两手撑在栏杆上,把人圈在怀里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