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议搭配BGM食用(BGM推荐:Yanni《Until the Last Moment》)
李府
李府的书房设在府邸最深处的幽静角落里,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将守夜侍从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屋内烛火通明,李怀安与李陉祖孙二人相对而坐,中间的紫檀木茶几上搁着一只炭火正旺的红泥小炉,炉上的茶铫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蒸汽顶得盖子轻轻跳动,溢出的水珠落在炭火上,发出“嗤嗤”的细响,腾起一小片白雾。
那火焰烧得格外旺,将两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李怀安双手撑在膝上,身体前倾,语气焦急而恳切:“祖父,齐旻虽贵为皇孙,但并非良主。他性格乖戾,手段毒辣。我李氏若助他重夺皇权,待其得势之时,那便是天下百姓的苦难之时啊。”
李陉脊背挺得笔直,花白的胡须在烛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冷光。他没有看李怀安,目光落在茶铫上,看着那股白色的水汽在两人之间翻涌、升腾、消散。
“如今那齐昇只是魏严的傀儡,德不配位,才不堪任。那魏严的秉性,祖父不用告诉你,你也当了然于心吧。”他顿了顿,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直直地钉在李怀安脸上,“过往的战事中,他全然不顾百姓的死活,强行征粮!百姓们食不果腹,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之惨象,皆因他所为!如此行径,才真的叫残暴不仁,才真的是让老百姓遭受苦难!!”
“这齐旻的残暴,远超魏严!孙儿亲眼所见!”李怀安深吸一口气,从肺腑里搜刮最后一点可以用来劝谏的耐心,“祖父,我们李家世代忠良,万不能助纣为虐,使人品如此不堪之人登上皇位!”
“可他是承德太子之后,身负着皇室正统的血脉。这些年,他一路颠沛流离,饱受磨难,难免会心性大乱。你当理解,不可妄断!”
李怀安用力拍了拍桌:“祖父就没想过,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吗?!”
李陉摇摇头:“孙儿啊,你老师贺敬元,有原则,讲道义,是大胤天字号的功臣。他可是战死在沙场啊。到头来一切都成空。你便是再讲国家道义,又能如何?”
李怀安猛地站起身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那祖父当初就不该将我送往西北!”
李陉眯了眯眼,他缓缓站起身,与李怀安平视:“是不是那个女人和你说了什么?”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与蓁娘无关!”李怀安的声音拔高了,带着被触及逆鳞才会有的锋利的怒意,“而且她是我的妻子,请您尊重她!”
李陉垂下眼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祖父也请你想清楚,齐昇是明君还是昏君,他对天下,有益否?”
他没有等李怀安回答,转身朝门口走去。书房门拉开时,廊下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将李怀安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李陉跨出门槛,候在外面的下人立刻迎上来,躬身垂手:“老爷。”
“叫人即刻围住书房。”李陉的脚步停了一瞬,头也不回,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他若胆敢冲动,立刻禁锢,再来回话。”
“是。”下人应了一声,又凑近半步,声音低到只有李陉一个人能听见,“齐旻已经安顿好了。他就在……”
后头的话被夜风吹散,只剩下零星的几个音节,像石子投入深潭,还没来得及听清便沉入了黑暗。
李怀安的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盯着祖父离去的方向,缓缓地转身朝门口走去,门却从外面被拉开了。
樊长蓁站在屋外,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清冷的银白色光晕里。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领口的兔毛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手中提着一盏小灯笼,烛火在纱罩里跳动,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显然是刚到不久,呼吸还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可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她方才是否已经听见了什么。
樊长蓁细细打量了李怀安的神色,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搭在门边的手指,他的手冰凉,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十指慢慢扣紧。
“放烟花了。”她说,声音很轻。然后牵着他,穿过那道被祖父留下的、半开的门,走进洒满月光的院子里。
今晚的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红色的光像一朵巨大的菊花,花瓣四散,流光溢彩,将整座院子的青砖黛瓦都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一朵接一朵,此起彼伏,将夜空染成了一幅流动的画。
樊长蓁仰着头,烟花的光在她的瞳孔里明明灭灭,像有人在她眼底放了一整片星河。
李怀安站在她身侧,没有看烟花,而是侧头看着她,看着烟花的光落在她睫毛上、鼻尖上、微微弯起的嘴角上,看着夜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拂过他的肩头。
“蓁娘。”他的声音有些哑,被烟花的爆裂声盖住了大半,可她还是听见了。
她偏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