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下,两个人对着彼此笑成一团,她笑得眼眶发潮,他笑得咳得停不下来,可眉眼间的褶皱却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像春日里被暖风慢慢吹化的残雪。
李怀安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她——她正低着头给他夹菜,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还挂着没收干净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挪开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落在心口上,温温热热的。那些折子上的字、谢征的话、齐旻的眼神,还有祖父信纸上那端正得近乎冷酷的笔迹,此刻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帘,声音传进来时已经被磨得圆润而模糊,不再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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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敕曰:逆藩长信构逆西陲,女将樊长玉忠勇克敌!阵斩逆首,朕嘉其勋,特册封为簪花将军,秩正四品,赐紫金鱼袋,兹着尔入京觐见,诣阙受封!”
临行那日,天气晴好,阳光把府衙门口的石狮子照得暖洋洋的。
谢征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站在台阶下,后边的马车里铺上了舒适的坐垫,放了好些书籍、点心,和毯子。
樊长蓁几人从门里走出来时,他正低头整理马镫的皮带,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蓁娘,你和我一起走吧。他们带兵的巡街,队伍太长,走得太慢,你跟着他们得颠散架了。”
樊长玉拍了他一下:“有我和大妹夫在,你担心什么?”
“我的马车大,舒服。”谢征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知道蓁娘不喜招摇。”
樊长蓁想了想,点了点头。确实,跟着巡街的队伍走,一路吹吹打打招摇过市,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谢征没再多说,侧身让出位置,伸出手臂,掌心朝上,稳稳地托在她身侧。
“那文槛……”
“去吧,我们李家见。”
樊长蓁冲他甜甜一笑,踩上木梯,借着谢征手臂的力道上了马车,她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算是道谢。
花奴和琼叶糕也紧随其后。
谢征收回手臂,偏过头,目光正好与站在一旁的李怀安撞个正着。
那一刻,谢征眉眼间那股淡漠被一种极淡极淡的得意取代。他微微抬起下颌,嘴角弯起一道若有若无的弧度。
“李司马。”谢征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你说,我要是把某些事告诉蓁娘,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李怀安右手负在身后,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仰头看着坐在马车上掀起帘子的樊长蓁,嘴角弯起一道温柔得不像话的弧度。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谢征,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既没有慌张也没有恼怒,只有从容和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侯爷请便。”他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只不过——内子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我们夫妻之间,没有秘密。”
谢征的表情僵了一瞬。
李怀安看见了,嘴角又往上弯了一弯。
谢征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交锋从未发生过,只是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樊长蓁在车里看着这两个男人的眉眼官司,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和李怀安挥了挥手告别。
李怀安退后两步,负手而立,目送着队伍缓缓离开。马蹄声碎碎地响起,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李怀安也朝她挥了挥手,嘴角还挂着那抹气定神闲的笑意。
卓然站在他身后,终于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大人,您刚才那样子……真欠揍。”
李怀安没有回头,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声音里带着笑:“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