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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州府衙
李怀安立在廊下,一身月白内衬外罩烟灰色大氅,暗纹在暮色里若隐若现。玉簪束起墨发,眉眼清隽,双手拢在袖中,端得是世家公子的清冷贵气,静立如松,连风都似不敢扰他半分。
“大人,长公主即将启程返京,今晚樊都尉为她设了送别宴,大人可去?”
李怀安并不回答,缓缓转身回了屋内,在桌案前坐下,单手支着头。
“武安侯派了重兵护送长公主。”
“夫人呢?”
卓然摇摇头:“许是去参加送别宴了,夫人和长公主这几日相谈甚欢,肯定也有些不舍。”
李怀安没有接话,只是伸出右手,手指微微动了动,打了个手势。卓然便不再多说,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烛火跳了一下,李怀安独自坐在满室的寂静里,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我已无颜见她们。”
窗外有人声远远地传来,送别宴的方向隐约飘着丝竹管弦的碎响,热闹是属于别人的。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似沉入一潭深水,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水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得他胸口发闷,以至于他没有听见那由远及近的、细碎的脚步声,也没有听见门被推开的轻响,直到那道熟悉的、脆生生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在寂静的屋子里炸开一圈涟漪:“文槛——!”
他猛地回过神。
樊长蓁正站在门槛处,逆着廊下的灯光,整个人被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她的乌发挽成精致高髻,鬓边簪着几枝浅青软花与蝴蝶银饰,垂落的翡翠流苏随着她刚才那一步的余韵轻轻晃动,细碎的光在发间漾开,像晨露在花瓣上滚动。一身月白交领衬得肤色莹润,外罩一件水青色比甲,衣上紫藤与蝴蝶的绣纹若隐若现,垂落的衣袂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摆动,整个人像从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艳,而是浸在一汪温软的春水里,清润又雅致,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周遭的空气都软了几分。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身后跟着花奴,花奴怀里抱着两壶温好的酒。樊长蓁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打开盖子,一道道菜从里头端出来——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碟卖相不太规整的糖藕。
她一边摆一边招呼他:“过来用膳啦,愣着做什么?”
花奴把两壶酒放在桌角,识趣地退了出去,门关上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樊长蓁像是看出了李怀安的疑惑,一边摆筷子一边说,轻描淡写道:“我知道,你不是很想去送别宴,所以我跟阿姐说了一声,就没去。”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我在厨房忙了一下午,花奴帮了不少忙,不然我一个人可做不了这么多。我不常下厨,以前也就阿姐生病的时候帮过几次忙——你别嫌弃啊。”
李怀安看着她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手指上那一小块被油溅到的淡红痕迹,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握住她的手,翻过来,指腹轻轻蹭过那处浅红:“你以前没做过这些事,以后也不必做。”
“可是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樊长蓁把手抽回去,把筷子塞进他手里,“而且我希望你高兴一些。”
李怀安没有再说什么,走到桌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烛火在中间跳着,将各自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给他倒了一杯酒,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夹起一块糖藕咬了一口——甜得他眉头微皱。
樊长蓁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到他碗里,他尝了,咸得皱了皱眉。
第三道是一碟看着人畜无害的辣炒鸡丁,他嚼了两下,一股猛烈的辣味直冲天灵盖,从舌尖烧到喉咙,从喉咙呛到鼻腔,他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被呛了出来。
樊长蓁赶紧放下筷子,倒了杯茶递过去,一只手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又笑又心疼:“怎么呛成这样?要不别吃了,我叫厨子重做。”
她说着就要去端那碟鸡丁,李怀安拦住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还带着咳后的沙哑,嘴角却弯了起来:“不用撤,别有一番滋味。”
话音刚落,那股辣意又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呛得他偏过头咳了一声,肩头微微耸动。
樊长蓁正握着茶杯递过来,两个人的目光恰好撞在一起——她眼里还带着刚才手忙脚乱给他拍背时没来得及收起的焦急,嘴角却已经弯了,是被他这副咳得眼尾泛红、鼻尖也泛红的狼狈模样逗乐了的、压不住的笑;他看见她笑,自己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起来,刚咳到一半的余音碎在喉咙里,变成几声含混的、带着笑意的闷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