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松了一口气。

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由于这种坦诚而变得缓和时，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浓浓鼻音的呢喃。

“……小红？香香？”

两人几乎是同时僵直了身体。

楚留香迅速熄灭了风灯，却慢了一步。

黎曦已经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拉开了房门的一个缝隙。

她此刻的样子简直能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瞬间融化。

女孩子的脸上还带着熟睡后的红晕，长发乱蓬蓬地堆在一边，眼睛半睁半闭，像是一只刚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猫。

“你们……在外面吵架吗？”

黎曦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一团刚出炉的棉花糖。

她探出个小脑袋，看了看坐在左边的楚留香，又看了看靠在右边的一点红，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两只粗陶酒碗上。

空气有一瞬间的尴尬。

两个名动江湖的男人，此时在大半夜的驿馆走廊里，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并排坐着。

“没有，在商量明天的早点。”楚留香反应极快，他站起身，大跨步地走到门口，极其自然地伸手拢了拢黎曦那下滑的衣领。他的指尖故意蹭过她温热的肌肤，引得她缩了缩脖子。

一点红也站了起来。他那身原本杀气腾腾的黑色短打，此刻在黎曦看来，倒更像是一套质感不错的紧身睡衣。

他沉默着走到黎曦身前仔细地打量着她的脸。

“吵醒你了？”一点红开口，声音温柔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女孩子那如温玉般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黎曦吸了吸鼻子，有些疑惑地在一点红身上嗅了嗅。

“你身上……有股苦味。还有，怎么凉飕飕的？”

一点红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是茶。”楚留香在一旁打着圆场，他顺势搂住黎曦的腰，将她往屋里带，“风大，红兄是在替我看门，怕我睡得太沉漏了外面的耗子。”

黎曦虽然迷糊，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

她看了看一点红那还没收回去的、带着厚茧的指尖，又看了看楚留香那副笑得天衣无缝的狐狸样。

她忽然伸出手，一手抓住了身侧楚留香的一绺长发，另一只手则大胆地探进了点红怀里，摸到了他那紧实的胸肌。

“骗人。”黎曦仰着头，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狡黠，“你们刚才肯定在说我的坏话。小红，你刚才的眼睛……好凶。”

一点红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他以为自己的伪装终究失败，正在脑海里疯狂搜索如何解释时，黎曦却整个人凑了上来，将额头抵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蹭了蹭。

“……不过，现在好多了。”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这种这种保护的最终认可。

“再有下次，我就让香香没收你的剑，再让你天天给我磨镜子。”

黎曦娇嗔了一句，随即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楚留香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这谈话的效果，估计还没黎曦这一句“好多了”来得彻底。

“好了，既然醒了，我们也别在这当门神了。”楚留香反手关上门，顺势将黎曦横抱而起。

黎曦在空中惊呼一声，本能地死死勾住楚留香的脖颈，一双白皙修长的小腿在空气中踢踏了两下，那莹润的足尖几乎擦过了一点红的膝盖。

一点红没有阻拦，甚至连那股习惯性的排斥都弱了许多。

他默默地跟进了屋，看着楚留香将那朵盛世名花放回被褥中心。

屋内的香炉里，沉香的味道早已变淡。

黎曦趴在枕头上，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优雅如风，一个冷酷如铁，却都在此时，为了她的一点微弱的呼吸而屏气凝神。

“明天一早……就要进城了吗？”黎曦拽着被子，只露出一双明媚的眼睛。

“嗯，牡丹正艳。”楚留香坐在床沿，温润的手掌覆盖在她的发顶，“长安有很多有趣的事，也有很多有趣的……敌人。”

一点红则抱剑立在床尾。他不再看门，而是看着床上那抹嫣红。

“谁都不能动你。”杀手短促地承诺。

黎曦笑了，笑得如春花初放。

她伸出两只小手，分别抓住了两人的袖角。

“那说好了，谁都不许私自行动。你们要是谁受伤了，我就……我就回老家去，让你们再也找不着。”

楚留香与一点红对视了一眼。

这一刻，什么江湖恩怨、什么刺客信条，都在那双带着困意的眸子里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两个大男人，和一只抓住他们袖子不肯松手的小猫。

长夜依旧漫长，关外的胡风正猛烈地撞击着驿馆的木窗，发出恐怖的啸声，但这方寸之间的温热，却固若金汤。

长安，在那繁花似锦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网？

他们不知道，也不在意。

因为此刻，他们的世界，正安全地缩在这一层层叠叠的羊毛褥子里，沉入了一场温暖可爱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