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潼关驿馆的空气像是被冰冻住了一般。

走廊尽头的烛火在风中苟延残喘，投射在斑驳墙面上的阴影随之剧烈摇晃，宛如深渊中伸出的利爪。

这里的地砖是冷硬的，透着积年累月的铁锈味，但在这一刻，所有的味道都被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极具穿透力的血腥气息所覆盖。

那气息源自守在黎曦门口的一点红。

他此刻未着外袍，仅贴身穿了一件玄色软缎的紧身短打。

这种料子不会发出任何摩擦声，紧紧勾勒出他那如黑豹般精悍的肌肉线条。他并未坐着，而是如同一柄入鞘一半的残剑，脊背笔直地靠在冰冷的门框上。

杀手的目光是死灰色的，比这关外的深夜还要荒凉。

白日里那五个人的咽喉喷出的热血，似乎还在他的指尖残留着余温。

虽然他其实已经洗过三遍手了。

对他而言，杀人已是一种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但今日不同——那些人竟敢将贪婪的目光投向黎曦，这触动了杀手潜意识里最黑暗也最暴戾的开关。

此时的他，就像是一头刚舔舐完猎物碎肉的孤狼，绿莹莹的凶光在黑暗中明灭，任何在此时靠近房门三丈之内的生灵，都会被他视为必杀的目标。

还是该多刺几剑。

一剑穿喉，死得太快了，便宜了那帮杂碎。

门内，黎曦正陷在深沉的梦乡中，她睡得十分安详，对外面这位杀手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

楚留香就是在此时提着一盏风灯走过来的。

他走得很慢，甚至刻意放重了脚步。他太了解一点红了——在这种状态下的杀手，任何悄无声息的靠近都会引发致命的反击。

“红兄，这夜色虽美，却也寒人。”

楚留香在离门口五步处停下，风灯的暖光照亮了他那张似乎永远不会露出疲惫神色的脸。

一点红没动。

他的手动也没动，但那柄快剑的剑柄却诡异地向上弹起了一寸，露出了一抹足以切碎星光的青芒。

“走开。”

杀手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楚留香失笑，他没理会那近在咫尺的杀意，径直走过去，在那冷硬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他将风灯放在脚边，慢条斯理地斟了一碗茶，顿时，一股清雅的苦香在充满戾气的走廊里炸开。

“五个跳梁小丑而已，杀了便杀了，何必把那股怨毒带到曦儿的枕边？”楚留香仰头喝了一口，目光深邃地看向一点红，“你该知道，她最怕这个。”

一点红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杀手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我只杀该杀之人。”一点红的声音虽然依旧生硬，但那股蓄势待发的剑气却悄然敛去了几分。

他慢慢坐下，靠在门框的另一侧，与楚留香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位。两个大男人，一左一右，活像两尊看门的石狮子。

楚留香递过去一个酒碗，里面装的是热茶。

一点红迟疑了片刻，伸出满是厚茧的手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那隔着陶碗传来的热度。

“我知道你不在乎杀人，但你在乎她。”楚留香的声音变得很轻，他侧过脸，借着昏暗的灯火观察着这个曾经的对手，现在的同伴，“红兄，你在乎的是在她面前杀人。”

杀手握着陶碗的五指猛地收紧，粗糙的陶面在他掌心发出一声酸涩的摩擦。

“你想说什么。”

“红兄，我们三个人的路还很长。”楚留香看着夜空，目光仿佛穿透了潼关的城墙，看到了远在百里之外的长安，“她很依赖你，她从来不介意这些。但如果你每次遇到这种小事都动了真火，你的剑会变得越来越钝，最后伤到的只会是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的茶碗快碎了。”

一点红沉默了。

他并不傻，作为江湖顶尖杀手，他拥有比任何人都精密的逻辑。虽然在处理人际关系方面，他的逻辑大概和一只成年香蕉差不多。

一点红明白楚留香的意思——保护一个人，不仅仅是杀掉她的敌人，更是要为她营造一个能安稳入睡的环境。

换句话说，不能让黎曦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一个浑身散发着“我刚杀了人”气场的男人。

如果他这一脸残忍的血性不褪去，黎曦明天醒来看见的，就不是那个给他买牛肉泡馍的“红哥哥”，而是一个令人胆寒的行刑者。

“我不善长那些。”

一点红终于喝了一口茶，那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像是洗涤了他胸腔里那团焦灼的戾气。

“所以我们才在一起。”楚留香转过头，目光正对着一点红，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红兄，有一个底线，我们必须达成共识。”

一点红挑眉，那双恢复了些许神采的眼睛盯着楚留香。

“无论未来遇到什么，无论是你妒忌我也好，还是我看不惯你的行径也罢，绝对不能在曦儿面前露出这一面。她来自一个……没有这种血腥气的地方。她信任我们，是因为我们能给她安全感。”

楚留香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自嘲。

“如果哪天你想独占她，就先想想这路途上的风霜，你一个人是否真能护得她周全。”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以及，你一个人是否真能帮她挑裙子。我看你对布料一窍不通。”

寂静。

长廊里只剩下风灯内灯芯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一点红看着手中的陶碗，又看了看那扇门。

在杀手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分享”这个词。但在遇见黎曦之后，在他的命运与这两个男人交织之后，他那简单的、非黑即白的世界，被迫染上了灰色的底色。

“我记住了。”一点红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稳，那股在空气中焦灼的杀气，像是被一阵拂面而过的清风彻底吹散。

杀手将碗里的残茶一饮而尽，随手抹了一把嘴，目光中的凶性被一种极致的、近乎虔诚的冷冽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