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不再如晨间那般刺眼,却带着一股子关中特有的燥热,混合着远处渭水特有的水汽,在空气中揉碎成了沉甸甸的雾霭。
驿馆的门再次被推开时,出来的已不是那三位风尘仆仆的旅人。
由于身体已在大半日的补眠中恢复了七八分,黎曦此刻显得格外精神。
她换下了那件被药香浸透的寝衣,穿上了一套特意挑选的海棠红百褶如意月裙。裙角掐了细密的银线,随着她的步子在驿馆粗糙的石阶上扫过,宛如一朵误入荒漠的盛世名花。
楚留香走在她的左侧,神态悠然得像是正走在自家的后花园。
他那身牙白色的云锦长衫在这灰扑扑的要塞街道上极为扎眼,过往的士卒无不侧目,却在触及他那双笑意盈盈却深不可测的眼眸时,下意识地收敛了粗鲁。
而一点红则像一道沉默的阴影,贴在黎曦的右后方。他重新穿上了那件玄色的窄袖劲装,外面罩了一件极其轻便的披风,但这并不能遮挡住他腰间那柄杀人无算的快剑。
马车并未在此刻派上用场,楚留香提议在这一截城防内步行,因为只有走在这厚重的青石板上,才能真正嗅到那传承了千年的关隘气息。黎曦深以为然,并在一炷香后开始怀念马车的坐垫。
街边有卖糖画的老人,有吆喝着大蒜羊肉的摊贩,还有偶尔疾驰而过的军使信差。
“想要那个?”一点红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而短促,像是在磨砂石上划过的金属声。
黎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个捏得并不算精致,却透着股拙朴劲儿的小泥人,那泥人穿着黑衣服,背着一根短棍。
女孩子歪着脑袋端详了两秒,忽然觉得那泥人那张面无表情的冷脸,配上那副“生人勿近”的站姿,简直像极了某个人。
“红哥哥,你看这像不像你?”黎曦止住步子,指着那小泥人咯咯笑了起来。她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在一点红那冷硬的手背上轻轻挠了挠,像是某种隐秘的挑逗。
一点红没接话。他依旧紧锁着眉头,死灰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无语,但他却径直走到了摊位前。
杀手极其自然地从怀里掏出一枚沉甸甸的碎银,直接丢在了那受惊摊主的案板上。
他没要找零,也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枚泥人,转身递给了黎曦。
摊主看着那碎银,又看看那个眼神像野兽一样的黑衣剑客,吓得连谢都不敢报,只管低头拼命揉面。
楚留香在一旁摇了摇扇子,悠然道:“红兄这出手,不知要让多少长安的纨绔自惭秽。曦儿,收好了,这可是红兄头一回送你这般‘雅致’的礼物。”
黎曦笑着把泥人塞进楚留香怀里:“那香香替我拿着。”
楚留香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一脸严肃的小泥人,又看了看一点红那张同样严肃的脸,忍不住微微一笑。
走出西城门,视野陡然开阔。
眼前的景象让黎曦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那是渭水,是关中的血脉。
大河奔涌,浑黄的水流带着泥沙,在午后的斜照下像是铺开了一层层流动的金箔。河岸边怪石嶙峋,风极大,吹得黎曦那领大氅的边缘疯狂舞动。远处的枯柳在岸边垂着,枝条拍打着激流,发出啪啪的声响。
“这里和江南真的不一样。”黎曦走到河边,站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由于风力,她那娇软的身子晃了晃。
几乎是一瞬间,左右两只手同时伸出,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双臂。
一点红的手掌宽大、炽热,带着剑客特有的稳定感;楚留香的手指纤长、温润,带着郁金香淡淡的芬芳。两人同时出手,又同时微微一愣,目光隔着黎曦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你也扶了?嗯,我也扶了。行吧。
黎曦没有拒绝,她反而向后仰了仰,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卸在了两人交织的力道中。
她微微闭上眼,任由那带着土腥气的河风刮过脸颊,一头乌黑的长发被吹乱,几缕发丝调皮地掠过一点红的鼻尖,又扫过楚留香的唇。
不能让她靠得太近,水急。
“当年汉祖入关,或许也曾在此驻足。”楚留香松开手,任由黎曦自己在这块相对平坦的石面上站稳,口中随性地讲着古,“曦儿,你看到那边的渡口了吗?若是顺流而下,三日便可直达长安。但我们要走的是这条秦蜀古道,那风景才是绝色。”
一点红却没听楚留香在感慨什么历史。
杀手那双死灰色的眼睛正微微眯起......他感受到了。
在渭水河滩那堆乱石丛后,在逆风的方向,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属于铁器摩擦皮革的声响。
在那汹涌的河鸣声中,一般人绝难察觉。但在杀手的耳朵里,那声音比晴天霹雳还要清晰。
来了三个。
不对,是五个,林子里还藏着两个。
一点红的手已搭在了剑柄上。
那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蓄势待发的姿态。
黎曦显然并未察觉危险的临近。她正蹲下身,好奇地看着河滩上一只试图翻过石头的寄居蟹。
那寄居蟹被她看得有些紧张,干脆把脑袋缩回了壳里,摆出一副“你看不见我”的架势。
“小红,你看……”
“别回头。”一点红突然出声。他向前跨了一步,挡住了黎曦朝向乱石滩的所有视线。
黎曦身形一僵。
她不是笨蛋,在经历过前面几次波折后,她对这种语气的敏锐度极高。
楚留香也在此时收敛了笑容。他折扇轻摇,步履自然地向侧前方移了半个位,刚好填补了一点红防护圈的唯一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