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的阳光总是透着一股子干燥而直接的劲儿，像极了这片土地上的秦腔，直勾勾地从积了灰的窗纸缝隙里钻进来，打在驿馆那张厚重的红木榻上。

黎曦颤了颤睫毛，意识先于视觉复苏。她最先嗅到的是一股极其清幽、甚至带着点冷冽药苦味的香气。

那味道不像江南脂粉那般腻歪，倒像是深山冰雪下的初绽。

她不安地动了动腰，预想中的酸涩与由于摩擦产生的灼烧感并未排山倒海般袭来，反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清凉，正从四肢百骸渗进皮肉。

她慢慢睁开眼，视线在昏暗的床帐内失焦了片刻，活像一只刚冬眠完还没搞清楚季节的松鼠。

月白色的真丝寝衣松垮地贴在身上，那原本被一点红勒出的指印、以及在车厢内过度磨蹭出的红肿，此刻竟都被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呈半透明翠绿色的膏体。

黎曦低头瞅了一眼，心说这颜色倒是挺别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半夜偷吃了什么野菜糊了一身。

那药膏极粘稠，敷在肌肤上却又极快化开。像是有一双温柔细腻的手，曾趁着夜色，一寸一寸地拂过了她每一处难以启齿的痕迹。

“醒了？正好，这药力化得差不多了。”

楚留香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他没惊动黎曦，只是转过身，将手中那方温热的丝帕拧干。

他走到榻边，自然而然地坐下，掀开那一角被药香浸透的羊毛毡。

黎曦的腿细长而匀称，此时即便被药膏涂抹得斑驳，也掩不住那如羊脂玉般的本色。楚留香用温帕子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拭去那些残存的翠色膏体。

他的动作极慢，指尖偶尔划过黎曦娇嫩的足踝，引得她缩了缩脚趾，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哼。

“小红呢？”黎曦趴在枕头上，侧过脸看他，鬓边的碎发被压得有些乱，却更显出一股子不设防的娇态。

楚留香笑了笑，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在那红润了不少的唇瓣上轻轻一点。

“他呀，天不亮就去东市那家最有名的饼店排队了。”楚留香的眼里闪过一丝戏谑，“说是那里的牛肉泡馍得头一锅汤才鲜，他怕你这小馋猫醒了没力气闹人，天刚蒙蒙亮就提着剑出去了。”

话音刚落，门闩便被一股极其稳定却又不失凌厉的劲力拨开了。

黑衣掠过，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牙响。

一点红跨步入内，他的发稍有些湿冷，那是为了不耽误回程，在河边随手泼脸洗漱的结果。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白木制的食盒，盒盖缝隙里正不断往外冒着浓郁的、属于麦香与熟牛羊肉特有的咸香气。

杀手冷着脸，但在目光触及到榻上已经坐起身的黎曦时，那双死灰色眸子里的锐利竟像被太阳照过了的冰棱，迅速化成了一滩深不见底的柔波。

杀手没理会楚留香那带着调侃的目光，径直走到圆桌前，将食盒放下。

他那只惯于杀人、削竹如飞的手，此刻却异常细致地端出一碗盖满了葱花与红油的羊肉汤，以及几枚烤得两面金黄、酥脆得一碰即掉渣的胡饼。

“吃吧。”一点红看着黎曦，语气依旧短促且冷硬。但他却在坐下的一瞬间，极其自然地伸手握住了黎曦那只在被褥外晃荡的小脚，将其揣进了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暖着。

黎曦眸子弯了弯，在晨辉的勾勒下，她那张足以让江湖豪杰都屏息的脸蛋显得极为通透。

由于刚醒，她的眼角还带着点温软的潮气，琼鼻微皱，嗅着那诱人的香味。她披着大氅，下巴尖儿埋在领子里的紫红狐狸毛中，白嫩的指头捏起一块胡饼，咬得咔嚓作响。

“曦儿慢点吃，别噎着。”

楚留香也在桌边坐下，他随手给一点红也斟了一杯去腻的陈年普洱。

两个男人分坐两边，中间围着一个正埋头大快朵颐的绝色佳人。

这一幕在阴冷肃穆的要塞驿馆里，透着股子让人恍惚的烟火气。

一点红始终没收回握着黎曦小脚的手，他的另一只手则在桌下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每当走廊传来一两声粗俗的士卒谈笑声，他的目光便会瞬间变得阴森，像是要顺着墙壁扎透那些吵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