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关中要塞特有的肃杀。风打在沉重的木窗棂上,发出漏风的哨音,而屋内却被炭火烘得极暖,还带着一丝残存的玉蓉花香。
黎曦此刻就卧在驿馆内那张略显硬实的木榻上,整个人理进了一床厚实的、散发着干燥阳光气息的羊毛毡里。
她睡得极沉,那张貌美无双的脸上,原本在官道上被折腾出的苍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度疲累后的潮红。她的睫毛纤长且浓密,由于梦境中的不安而微微颤动,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翳。
一点红依旧坐在榻边,他的背脊挺得极直,像一柄插在冻土里的标枪。杀手那双死灰色的眼睛,正定定地、死死地钉在黎曦露在毡外的一截白皙脚踝上。
脚踝处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在那瓷白的皮肉上显得触目惊心。
他握着剑柄的手忽然紧了紧,虎口处的老茧由于用力而泛出青白。他脑子里依旧是官道马车内黎曦破碎的求饶声,那种由他亲手制造的脆弱感,像一把火,烧得他此刻依然有些口干舌燥。
楚留香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冷冽的户外空气。他已换了一身衣裳,深蓝色的锦袍上绣着暗纹,手里端着一只精巧的白瓷碗,碗里盛着刚熬好的百合银耳羹。
他绕过屏风,动作轻柔地将瓷碗搁在了床头的小几上。
“红兄,既然已决定多留一日,你也该去洗漱一翻。”楚留香的声音温雅得像三月的溪水,“曦儿这若是醒了,见你这一身黄沙血气,怕是又要钻进被窝不肯见人了。”
一点红的眉头猛地一皱。
他看了一眼黎曦,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杀人的手上,除了刚洗净的血气,确实还有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杀伐意。
杀手终究是没回话,沉默地站起身。他提起那柄薄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在门口留下一个冷硬的侧影。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剩下银耳羹升起的袅袅热气,以及浪子嘴角那一抹“终于轮到我上场了”的笑意。
楚留香坐到了一点红刚才空出的位置。他伸出手,纤长如玉的手指在那即便在睡梦中也显得明艳绝伦的面庞上轻轻一划。
黎曦嘤咛一声,像是感应到了属于楚留香那股温润的郁金香气,整个人竟顺着热源,无意识地将脸贴进了楚留香的掌心。
楚留香失笑,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能将这关外的寒意都融化了。
真是个贪心的小狐狸。
被红兄折腾成这样,还没忘了撒娇。
黎曦由于这种温暖的触碰,意识开始在半梦半醒间游离。她的唇瓣红肿未消,在昏暗的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成熟浆果般的质感。
她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声音细弱得几乎要被炭火爆裂声掩盖:“水……”
楚留香并不急着喂水,而是极其细致地将温热的帕子敷在她被一点红勒出痕迹的腕间。
“再等等,红兄去给你打热水了。”楚留香俯身,在她耳畔低语。
事实上,一点红并没有去洗漱。
他此刻就正立在驿馆三楼的飞檐上,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死灰色的眼睛,比天上的星子还要亮。
杀手敏锐地察觉到,驿馆北侧的柳树林里,有人在窥视。
一点红冷冷一笑,他并不打算告诉楚留香。因为对他而言,清理这些杂鱼,不过是晚饭前的消遣。
杀手甚至不屑于动用那柄剑,只是随手捏起一颗瓦片,指尖一弹。
瓦片破空而去,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林中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是重物坠地的钝响。一点红没有去看结果,因为他很清楚,刚才弹出的角度,那人的咽喉此刻应已被贯穿。
他重新跃下飞檐,推开门时,黎曦已经半撑起身子,正软绵绵地靠在楚留香怀里喝那碗百合羹。
她的海藻般的乱发顺着楚留香的宝蓝色绸衫滑落,由于身体的虚弱,她甚至提不起劲去整理。
女孩子那双貌美无双的眼睛还有点失神,她朦朦胧胧地看向推门而入的一点红,忽然露出一个带点委屈的神情。
“小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