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曦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荒野、没有茅屋、没有那个重伤的男人。
梦里只有她熟悉的一切——老旧小区里那间逼仄的屋子,窗外永远灰蒙蒙的天,手机上跳动的数字,以及那些她拼命想要逃离的东西。
她在梦中拼命奔跑,却怎么也跑不出那片灰色的世界。那些声音追在她身后,嘈杂而刺耳,像是要把她吞噬。
然后,她醒了,不是被噩梦惊醒的,而是被冷醒的。
不是被噩梦惊醒的,而是被冷醒的。深秋的夜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精准地找到了她脖子和被子之间的那一点点缝隙。黎曦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想拉紧身上的被子,却摸了个空。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去,那床薄被不知何时已经全部盖在了她身上,从肩膀一直裹到脚踝,严严实实的,裹得像个粽子。
而她身边——
一点红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眼睛闭着,他身上什么都没盖。
黎曦的心猛地一缩。
她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过去,看见他的嘴唇已经冻得有些发白,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他的呼吸很浅,胸膛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不叫醒我",想说"你伤得那么重不能着凉",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还没等她开口,那个男人就睁开了眼睛。说实话,黎曦怀疑这人睡觉的时候都保持着警惕,大概连做梦都在巡逻。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早就醒着,只是闭着眼睛假寐而已。那双死灰色的眼眸在火光中闪了闪,落在她脸上,然后移开。
"睡你的。"他的声音嘶哑、低沉、短促,听不出任何情绪。
黎曦愣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冻得发白的嘴唇,看着他抱在胸前的双臂,看着他那副"我没事别多管闲事"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没有听他的话,她坐起身,将那床薄被拉过去,盖在了两人身上。
这一次,她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她靠近了一些,近到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微弱体温——那体温很凉,凉得让她心疼,也凉得让她想骂人:这人是不是脑子有坑,自己伤成这样还把被子全给她?
一点红的身子僵了一瞬,像是一头孤狼突然被小姑娘摸了一下脑袋,整个狼的警觉性瞬间拉满。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还是很冷,冷得像是深冬的寒冰。但黎曦却从那冰冷之下,看见了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警惕,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
"……随你。"他的声音很轻,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黎曦也没有再说话,她靠在他身边,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什么人,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伤成这样,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自己冻得嘴唇发白的时候,把被子全部盖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身上。
说实话,就冲最后这一点,她觉得这人就算是个杀手,大概也是个不太专业的杀手。
那一夜,黎曦睡得很沉,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身边有个人,也许是因为那点微薄的温暖足以让她放下心中的戒备。
她没有再做梦。
天亮的时候,黎曦是被一阵响动惊醒的。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跟墙壁过不去,又像是什么大型动物在试图站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看见一点红正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来......说实话,那画面有点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长颈鹿。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眉头皱得很紧,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一点红的眉头皱得很紧,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在跟地心引力进行一场殊死搏斗。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黎曦连忙爬起来,想要去扶他。
"你别——"
"不用。"
他打断了她的话,声音还是那样嘶哑、低沉、短促。
一点红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步伐很不稳,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说“随时”都是乐观的,实际上每一步都像是下一秒就要跟地面来个亲密接触。
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柄虽然折损却依然锋利的剑。
黎曦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定,然后抬头看向外面的天空。
晨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锋利。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头受伤的狼,虽然遍体鳞伤,却依然保持着属于猎食者的骄傲。
……还活着。
还能站起来,不错。
一点红在心里想。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黎曦。
她的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眼眶微微发红,不知道是因为没睡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穿着那身褴褛的素色衣裙,下摆已经撕去了一截做绷带,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一点红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