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保定城,官道每隔三四里便有一间茶摊,支着褪色的布棚子,灶上搁着黑乎乎的铜壶,柴火烧得正旺,壶嘴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黎曦在马车里被晃得有些口干,便让一点红在城外官道旁一间茶摊前停下。
那茶摊不大,只摆得下三四张方桌,棚布被风吹日晒得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灶台旁的老板娘正用一块辨不出本色的抹布擦着碗。
一点红扫了一眼,眉头微皱,正要开口说换个地方,黎曦已跳下车来,自顾自地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桌子坐下,手指朝他勾了勾。
暗卫们在不远处的草棚底下歇着,一个给马喂水,另一个抱着一只粗碗慢吞吞地喝,眼神始终没有从黎曦身上移开过。
一点红没再说什么,在她对面坐下,将桌上的茶碗翻过来,用茶水涮了一遍才推到她面前。
茶摊里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坐着几个赶路的脚夫和货郎。小二麻利地给他们上了两碗凉茶,又捧来一碟炒瓜子、一碟花生米。黎曦捏着颗花生米正要去逗一点红,手忽然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一个人身上。
那是个少年。
他面前只摆了一碗最便宜的凉茶。他大约十八九岁,骨架还没完全长开,但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也掩不住那副天生的好身量,像一柄尚未淬火的剑,虽然浑身棱角,却已隐隐透出锋芒。
他的面容极为英俊,剑眉薄唇,下颌线条利落,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像两粒被寒潭浸透了的黑曜石。
这少年腰间别着一柄剑,一柄很普通的铁片剑,毫无装饰,像是从小镇上某个铁匠铺随手买来的,剑柄上缠着的布条有些已磨得起了毛边。
黎曦手里的茶碗便搁下了。她歪着头看了那少年好几眼,目光从他那张过于英俊的脸庞,滑到他腰间那柄寒酸的铁剑,再滑回他脸上。
看够了,她才压低声音对一点红道:“你瞧那边……”
一点红早看见了,他进这茶摊的第一刻起就注意到了这个少年。
他从前乃是天下第一杀手,在黑暗里盯着人看了半辈子的主儿,什么人有什么底子,他只消一眼,就能估摸出个七八分。
这少年骨架虽还没完全长开,但那肩膀的宽度、腰间的劲力、手指的长度与力道,已隐隐有了剑客该有的流畅与精悍。他坐在那里看似放松,实则浑身肌肉都绷在一个随时可以弹起的姿态里。
一点红在心里已评了个不错。
此刻黎曦点出来,他便放下茶碗,缓缓道:“此人底子极好,是个苗子。”
黎曦眼睛亮了。她忍不住又朝那少年看了两眼,身子往一点红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又问:“比起你十几岁时如何?”
一点红端着茶碗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天赋比我高。不过——”
“不过什么?”
“他的剑,还没沾过什么血。”
黎曦心头发痒。
她这人有个改不了的毛病,就喜欢那种冷峻的、危险的、独来独往的男人。他们身上那股子不要命的气质总让她看得挪不开眼。
这少年比一点红更年轻,还带着未经雕琢的野气,像一柄尚未淬火的剑,虽然不及她家贵妃那样狠辣致命,却另有一种让人想亲手打磨的吸引力。
黎曦当即搁下茶碗,想凑过去搭话。
但她只觉得肩头一沉,一点红的手已按在她肩上,力道拿捏得极准,让她动不了,却不至于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