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王世子谋反的案子结得干脆利落,三法司会审之后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这桩事办得又快又狠,朝野上下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对这位年轻皇帝的治国手段有半分质疑。
可黎曦在宫里老老实实地坐了几天龙椅,把积压的奏折批了个七七八八,便又开始坐不住了。
这日早朝一散,她便换了身寻常衣裳,溜达到一点红练剑的地方,倚着朱漆柱子,笑眯眯地道:“爱妃,朕听说保定的驴肉火烧不错。”
一点红收了剑,剑尖斜指地面,抬起那双死灰色的眼眸看她一眼。
他不必问便知道她想干什么。
保定的驴肉火烧她念叨了好几回,说那驴肉要选渤海驴,火烧要现打现烤,外酥里嫩,夹上剁得细碎的驴肉和焖子,咬一口滋滋冒油。
一点红每次听她说,都觉得她不是馋那口火烧,不过是寻个由头想出宫去玩罢了。御膳房里八十八个御厨什么山珍海味做不出来,偏生到了她嘴里,都比不上外头街边小摊上那两文钱一个的吃食。
他将剑归了鞘,淡淡道:“何时动身。”
黎曦笑得更欢了些,凑上来挽住他的胳膊,把脸在他肩头蹭了一蹭:“三日后便走。你、我,再带几个暗卫,轻车简从。”
消息传到近臣耳朵里,自然又有人要死谏。
黎曦提前堵了他们的嘴,她把宰相顾惜朝请到御书房,正襟危坐地同他谈了一炷香的国家大事。顾惜朝出来时面色如常,只对守在门外等着联名上奏的几个御史说了一句“陛下自有分寸”,此事便算过了。
三日后,一辆青帷马车便伴着风雪驶出了京城的安远门。赶车的是个冷面汉子,车帘子时不时被一只玉手掀开一角,露出半张娇艳的美人面来。
保定府的驴肉火烧果然名不虚传。那火烧热腾腾的,外头酥脆里头绵软,驴肉炖得酥烂,汁水丰盈。一口咬下去,热油顺着指缝往下淌。
黎曦一口气吃了三个,还要再吃时,被一点红一只手按住了。
“吃多了积食。”杀手声音嘶哑,没什么情绪,动作却是不容置喙。
黎曦鼓着腮帮子瞪他,他便又给她倒了一碗杏仁茶,推到她面前。
黎曦便笑了,两条腿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时不时踢到一点红的小腿,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一点红的嘴角便不易察觉地翘了一翘。
吃完了火烧,二人沿着保定城的青石板街慢慢逛。虽是冬日,但阳光还算温煦,照得街边的积雪也浅浅泛着金黄的光。
黎曦吃饱了便有些犯困,挽着一点红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头,走得懒洋洋的。一点红便放慢了步子,虚虚地扶在她腰后。
正午时分街上人不多,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铁锅里的黑砂哗啦啦地翻,甜焦的香气飘得满街都是;绸缎庄门口两个掌柜在冬日难得的阳光底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一辆运酒的牛车慢吞吞地堵在十字街心,赶车的老汉正与一个挑担子的小贩高声对骂,引得几个闲汉靠在墙根底下嗑着瓜子看戏。
两个暗卫远远缀在后头,一个扮作行脚商,一个扮作闲汉,混在人群里连个影子都不显。
经过一家酒肆时,黎曦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酒肆二楼的窗口正坐着一个人。此人三十出头,身形颀长,面容英俊,眼尾已有了几分细密的纹路,显得比实际年龄老成些许。
可他的眼睛却很亮。
那是一双很奇异的眼睛,好似看透了世事的沧桑与悲悯,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孩童般的天真。他分明年岁不大,眉宇间却已刻上了深深的倦意,像是一柄在鞘中藏了太久的利刃,锋芒虽在,却已染上了尘埃。
这人手里正捏着一只酒杯,面前的桌上搁着一碟花生米。平常人自斟自饮的模样本该显得落寞,可他却喝出了从容自若的气度。
黎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他另一只手里瞟,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传说中需要的时候,他的飞刀便会出现,而且永远只出现一瞬间。
那一瞬间的刀光,江湖上见过的人不多,活着的人更少。
“竟是小李探花。”黎曦瞧着他,嘴角忍不住浮起了一丝笑意。
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这李家在朝堂上的名头响当当,天下皆知。黎曦还是皇女的时候,曾在宫宴上见过李寻欢一面。那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探花郎,一身红袍,俊朗不凡,在殿前与先帝对答如流。
一点红便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扫过那人持杯的手,肩颈的姿态,即便在放松时也保持着呼吸节奏。
他们踏进二楼时,李寻欢的酒杯恰好空了。他正低头拿酒壶,似乎想再斟,却忽然顿住了动作,抬起头来,一双满是沧桑却依然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了黎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