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欢这人过目不忘，此刻一见黎曦，他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来。

他认得她。

“经年不见，姑娘风采更胜从前。”李寻欢拱手一礼，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病态的沙哑。

黎曦抿嘴一笑，大大方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了，一点红跟在她身后，朝李寻欢抱了抱拳。他也敬重李寻欢，江湖上的人都说小李飞刀，例不虚发。但更难得的是这个人重情重义，侠骨柔肠，有着过人的智慧和慈悲。

李寻欢看见他腰间的薄剑，眸中闪过一丝微光，也抱拳回了礼。

随后便是一阵客客气气的寒暄。

黎曦没提自己的身份，与李寻欢寒暄了几句，她问了些关外的风土人情，又状似无意地问了几句飞刀的门道。

李寻欢有问必答，态度从容，只是咳嗽得越来越厉害。说话时偶尔会咳嗽两声，用一方帕子掩住嘴，咳完了便若无其事地继续谈笑。

黎曦客气地关心了两句他的身体，李寻欢只是笑了笑，说老毛病了，不碍事。他说这话时神态自若得很，好似已习惯了自己的身体正不可挽回地衰败下去。

一点红站在黎曦身后，一言不发。

他心里头始终不大理解李寻欢那些往事，这人为何要把自己的未婚妻和偌大的家业拱手让给一个所谓的“兄弟”？

杀手虽觉得这事荒唐透顶，却也知道这是别人的私事，轮不到他来置喙。

一个人若是真心觉得自己做得对，旁人的质疑便毫无意义。

寒暄过后，黎曦站起身来告辞。

李寻欢便也起身，他注意到女帝起身时顺口唤了那剑客一声“红郎”，而那剑客应声时，那双原本冷得像冰的眼睛，竟在一霎时化冻了。

他目送那辆青帷马车辘辘远去，冷风灌进窗口，吹得酒肆窗边的帘子微微晃动，他拢了拢大氅，忽然低低地笑了。

当今陛下竟是这样有趣的性子，倒让他觉得这世道忽然变得有趣了起来。

————

黎曦坐在马车里，把脚舒服地放在一点红腿上，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李寻欢虽俊，可她心里的那点念想却淡了。

一来，那桩让妻让宅的旧事，江湖上人尽皆知，她听着便觉得有些膈应。二来，这人总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咳嗽起来没完没了，还嗜酒如命，瞧着便不康健。三来嘛……她黎曦从不要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

她喜欢的是一张白纸，好让她亲手在上头作画。若那纸上已有了别人的笔墨，她连看的兴趣都欠奉。

当然，若是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对什么痴情的良家夫男霸王硬上弓，瞧一瞧他那副羞愤欲死的表情，想来也别有一番滋味。

可黎曦毕竟是个好皇帝，这种事，最多也就是偷摸看看那些新出的话本子，脑子里过过干瘾罢了。

更何况，她自己得多大能耐才能强了李寻欢？

就连她和一点红纠缠的时候，偶尔她在上面，那都是一点红让着她。可每次她刚得意没多久，便会被他一个翻身，重新压得她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黎曦脑子里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抬头，便看见一点红正用那双死灰色的眼睛盯着她瞧。

她心中一动，从马车坐垫底下掏出一本封面正经的册子，不由分说地往他怀里一扔。

“学学。”她意简言赅。

这册子外面看着正经，实则内容香艳，里头还配着各式各样的图画。讲的是一个风流女将军如何将一个敌国的冷面皇子掳回帐中，百般调教的故事。

一点红：“…………”

他捏着那本册子，面无表情地翻了两页，然后不动声色地收进了怀里。

黎曦瞧着他那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就知道，她家贵妃的学习热情一向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