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百花楼来了一个客人。
此人穿了一件大红的披风,上唇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他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像是有春水在里面晃荡。
这人来得倒是潇洒,人未至声先到,一阵爽朗的笑声便穿过花丛传了进来,中气十足。
他还没进门,花满楼的脸上便露出了笑意。
“花满楼!”
“陆小凤。”
陆小凤大笑着走上来,正要给花满楼一个大大的拥抱,余光一瞥,便看见了坐在花厅里喝茶的黎曦和一旁的一点红。
他的脚步顿了顿,眼睛便亮了起来。
陆小凤是什么人?
他生平有三好:好酒、好女人、好管闲事。这三样爱好让他练就了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他一眼便看出,这花厅里坐的这两个人,绝不是寻常人物。
那女人生得极美,往那儿一坐,姿态松弛,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贵气。她喝茶的姿势,端茶的手势,微微侧头时的弧度,都带着优雅的气度。
她旁边的男人更不简单。
这男人的气势冷冽锋锐,他的姿势看似放松,但实则每一个角度,都将那女人护在了自己的出招范围之内。
陆小凤与那男人目光相对的一瞬,他便认出了,此人乃是中原一点红。
三年前,陆小凤曾远远地见过一点红出剑,那毒蛇般的剑光至今还刻在他的脑海里,他相信自己绝不会认错。
而此刻,中原一点红正坐在一个漂亮女人的身边,用着他从未在杀手身上见过的眼神,看着那个女人。
陆小凤的眉毛便挑了起来。
他生性风流,又聪慧绝顶。只消一眼,便看出了这三人之间微妙的暗流。
那女人看花满楼的眼神带着欣赏与几分馋意,而一点红看那女人的眼神,则是带着明晃晃的醋意。
至于花满楼,仿佛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这场暗流汹涌的三角关系中,最重要的一个角。
有意思!
陆小凤这人有个毛病,就是越有意思的事情越要掺和一脚。
他哈哈一笑,凑上前来拱手道:“在下陆小凤,二位面生得很,敢问尊姓大名?”
黎曦打量了他一眼。
她不认识陆小凤,但见他生得相貌英俊,说话也有礼貌,便也笑着回了一礼:“我姓黎。”
陆小凤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心里便大致有了数。能带着天下第一杀手四处游玩的女人,绝不会是什么寻常女子。
看她这气质,这做派,恐怕是哪里来的世家贵女。他识趣地没有多问,而是转向了一点红,笑道:“这位………”
一点红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陆小凤不等他开口,便自己接上了话:“我知道我知道,中原一点红,红兄!久仰大名!”
一点红自然也听说过陆小凤,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陆小凤也不在意他的冷淡,他找个地方坐下了来,端起花满楼递过来的茶,豪饮了一口,随即便与黎曦攀谈起来。
要说陆小凤这个人确实是很讨人喜欢的,爽朗而不失分寸,风趣而不显轻浮。他嘴甜,又会说话,三两下便哄得她眉开眼笑。他们从江南风光聊到京城轶事,说得妙趣横生。
黎曦和他相谈甚欢,却罕见地保持了十分端正的距离。
只因陆小凤虽英俊,却偏偏留了两撇修整得十分精致的胡子,实在不符合她的审美。
待得黎曦终于和一点红去了楼上客房,陆小凤便勾着花满楼的肩膀,把他往后院角落里拖。
“你这位姓黎的朋友究竟是什么来头?”他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精光,“她身边那男人,竟然是中原一点红?”
花满楼微笑道:“正是,只不过如今,他好像已不再是杀手了。”
陆小凤倒吸了一口气。
他又看了一眼楼上的方向,忽然便爆发出了一阵难以抑制的大笑。
他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着花满楼的肩膀:“花满楼啊花满楼,你竟然和中原一点红抢女人,你——”
花满楼面不改色:“我没同他抢。”
陆小凤的笑声更响了。
花满楼无奈道:“陆小凤,你小声些。”
陆小凤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拍着花满楼的肩膀感慨道,“七童啊,人家姑娘对你那点小心思,要是让一点红误会了,你这百花楼怕是要改名叫百花冢了!”
花满楼:“…………”
他虽然双目失明,但自小习武,耳力过人,又住在百花楼中以心观世。
花满楼感受得到,黎曦对他只有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喜爱。即使被她天天盯着瞧,他也不觉得被冒犯。
毕竟,喜爱是世间最难得的东西之一。
所以,花满楼只是宽容地笑了笑,并没有往心里去。
但一点红往心里去了。
因此第五天,黎曦便被一点红提溜走了。
说是提溜,实则是一点红早早便收拾好了行装,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等黎曦睡醒。
黎曦一睁眼,便看见杀手那张冷峻的脸近在咫尺,他一双死灰色的眼眸定定地盯着她,里头炽热得像是烧着一团火。
“今日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