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她只是说“这鱼做得好，你尝尝”，便自然而然地将椅子挪得离他近了些，给他碟子里夹了一大块鱼肉。

一点红看了眼那碟子里的鱼，没说什么。

过了片刻，女帝又说“这酒还有些凉，待我替你温一温”，便从他手中取过酒杯，用掌心捂着杯壁，又递还给他。

她的手指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指尖微凉，触感细腻，一点红那握着酒杯的手指，便微微地抖了一抖。

黎曦只装作没看见。

再过一炷香的功夫，她已然快要挨到他怀里去了。

女帝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指着他的剑，醉眼朦胧地笑道：“红先生，你这剑……使出来的时候，怎么那样快？朕……朕都瞧不清。”

她的声音本就有些沙哑的慵懒，此刻沾了酒意，更像是能是能拉出丝来一般。她说着说着，身子便歪了过去，肩膀正正地靠在他的手臂上。

一点红的脊背僵了一瞬，他垂眸看向黎曦。

烛光跳了跳，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又长又密，投下两片极浅的阴影。她的唇色是极妍丽的那种红，不知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她本就如此，此刻微微张着，像是等人来采撷。

一点红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一滚。

他低声道：“陛下喝醉了。”

“没有醉——”黎曦拖长了音，嗔了他一眼，“朕若是醉了，怎么还知道你是红先生？”

她说这话时，脸已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着他的下颌。她的气息喷在他的脖颈上，带着甜腻的酒香，像是一阵暖风拂过，又像是一根看不见的蛛丝，正一圈一圈地往他心上绕。

一点红的呼吸，终于有些不稳了。

他本就是个看似冷漠、实则在感情上极为赤诚真挚的男人。他活了二十六年，从不知男女之情为何物，自然也从不知何为隐忍。

一点红可以被人用刀捅穿皮肉而一声不吭，他可以面对最强大的敌手而面不改色。

可此时此刻，黎曦只是凑近了几分，他便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叫嚣，像是被困在囚笼里的一头恶狼，拼命地想要撞开栅栏。

可杀手却一动也不动。

只因一点红清楚，这不过是一场逢场作戏。

黎曦是天子，他是什么？他不过是一个杀手，他有什么资格回应她的亲近？他有什么资格去想那些不该他肖想的事？

杀手咬着牙，抬手握住了黎曦攀上他胸膛的那只手腕，哑声道：“陛下，你醉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握她的手。

一点红的掌心滚烫，扣住她的手腕时，力道却放得很轻。那骨节分明的手指，覆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像是一段被烈火烤过的钢铁，又像是一截蓄满了劲力的弓弦。

黎曦心跳如鼓。

她没有挣扎，反而顺势将身子往他怀里一歪，另一只手也攀了上来，勾住了他的后颈。

她的鼻尖蹭过他的下颌，嘴唇贴近了他的耳侧，呵气如兰地轻轻道：“红先生，喝醉了的女人……你抱起来，是不是也轻得很？”

一点红猛地推开了她。

他翻身而起，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桌案。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颈侧的青筋已一条一条地凸起来了，像是在忍受什么极难忍受的酷刑。

一点红连看都没敢再看黎曦一眼，几步便跨出暖阁的门，足下一蹬，整个人便如一缕黑烟，倏地蹿上了殿顶的琉璃瓦。

夜风穿堂而过，裹挟着桂花的香意扑面而来，凉意沿着皮肤侵入四肢，体内的燥热却一点都没消退下去。

一点红坐在屋脊上，抬头看着当空那轮明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再迟片刻，他便要失态了。

女帝身上那股香气，那勾在他后颈上的手臂，那贴在他耳侧的气音……杀手越想，浑身的肌肉便绷得越紧。

一点红自嘲般地冷笑。

这便是答应留下来报恩的自己。人家只是给他几分好颜色，他便在心里暗暗欢喜，连最基本的戒心和理智都要守不住了。

杀手心想，明日便走。

不走得太远，就在皇城外找个地方住下。日后她若有需要他的地方，他随叫随到便是。

如此想着，一点红心中那股燥郁之气便散去了一些。他坐在那琉璃瓦上，一动不动，像一块被月光洗了百年的冷石。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终于熄了灯。

一点红这才翻身下了屋顶，脚步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斜靠在暖阁外的朱漆柱子上，闭着眼睛假寐。

隔着薄薄一扇门，他甚至能听见里头女帝翻身的细微声响，听见她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什么，依稀像是“爱妃”……

一点红不自觉攥紧了剑鞘。

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