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曦眼睛一亮：“说来听听。”

赵公公便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说了一通。

大意便是：让陛下寻个由头，说朝堂之事已了，一点红可以离宫了。但好歹相识一场，临走前总该吃顿饭喝杯酒，算是饯行。届时陛下便装醉，对他上下其手。若能成事，自是如愿以偿；若不能成事，也能占些便宜，第二天只说不记得了便罢。

黎曦听完，一拍桌案，喜道：“赵公公，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赵公公谦虚地躬身：“为陛下分忧，是老奴的本分。”

黎曦当即赏了他一斛珍珠，两匹云锦，自觉此计甚妙，便挑了个日子，径直往椒房殿去了。

那一日，天朗气清，秋阳温煦。

黎曦踏进殿门时，一点红正站在庭中练剑。他伤已几乎痊愈，剑势便如雷霆闪电，寒光烁烁，剑锋破空之时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他出剑极快，手肘以上几乎不动，凭着手腕的精妙抖颤，便能在一瞬之间刺出十三剑。

黎曦站在廊下，看得目不转睛。

她不懂剑法，但她懂男人。一点红握剑时，周身气质便为之一变，狠戾、精准、不留余地。

他的脊背始终挺直，腰间的劲力透过衣料隐隐透出，那是一种极致的掌控力，仿佛这天下万物，只要他愿意，便能在剑下化为齑粉。

黎曦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

一点红收了剑，回过身来，将剑归鞘，只道：“陛下有事？”

黎曦便走了过去。

她神色坦然，开门见山：“一点红，朝中之事已了，你欠朕的恩情，也还得差不多了。你若是要走，随时都可以走。”

一点红微微一顿。

杀手心中那根线，在这一刻猛地绷紧了几分。但他面上不显，只道：“好。”

黎曦又道：“但朕赏你些东西，你需得带着，算是谢你替朕引出那帮老狐狸。”

一点红又道：“不必。”

黎曦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也不勉强，只歪着头笑道：“那，你临走之前和朕吃顿饭吧？好歹认识一场，好聚好散，这你总不能再拒绝了吧？”

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杀手，那目光里透着几分真诚，几分狡黠，还夹杂着一丝他辨认不出的情绪。

这一走，大约此生便再无相见之日。一点红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滋味，此刻便如潮水般涌上来。

杀手终于道：“好。”

黎曦的脸上便绽开了笑容。

当晚的饭局，便设在椒房殿的暖阁之中。

黎曦没让人在旁伺候，只命人将酒菜摆上，便遣散了所有宫人。

暖阁里只余烛火摇曳，映得满桌珍馐都镀上了一层暖光。她今日特意换了一件绯色的交领长裙，发间簪了一朵刚折的秋海棠，耳垂上坠着两粒红玛瑙，衬得她肌肤如玉，艳丽夺目。

一点红仍是那身黑衣，坐在案几的另一侧。他这人素来不重口腹之欲，吃什么都无所谓，倒是黎曦自斟自饮，兴致似乎很不错。

“爱妃……啊不，红先生，”黎曦端着酒杯，改了称呼，“这些日子多有得罪，你莫要记恨。”

一点红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黎曦便自己饮尽了杯中酒，又替他斟了一杯，推到他面前：“这酒是御酒房酿的女儿红，不烈的，你尝尝。”

一点红看了看那杯酒。

黎曦又道：“怎么，连一杯饯行酒都不肯喝？”

酒液澄澈，色泽如琥珀，闻之香醇甘美。

一点红不是没喝过酒，他做杀手时偶尔也会独饮几杯，但他今日心中有事，只觉得这酒怕是喝不出滋味来。

可杀手终究还是端起了酒杯。

他这人素来不善推拒，更何况是黎曦所敬。他一仰头，一杯酒便见了底。

黎曦笑了，又为他斟满。

如此这般，觥筹交错之间，三杯下肚，五杯入肠。这御酒入口甘醇，入喉时却有一道极细的温热，像是一条温热的小蛇，不急不缓地游进肚腹之中，再慢悠悠地往四肢百骸渗透开去。

黎曦喝得也不慢，几分醉意便上了脸。她双颊微红，眼角也染上一抹绯色，配上那身红裙，更显得娇媚不可方物。

一点红也觉酒劲上来了。

那御酿的女儿红，闻着清香，喝着甘甜，后劲却大得惊人。

一点红常年行走江湖，酒量不算差。可今日竟然几杯下肚，便觉有些发飘。

酒过三旬，女帝开始往他这边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