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红最终没有离开。

他若想走，这深宫大内，虽然守卫森严，却也未必能真的拦住他。

秋日的风已裹着几分凉意，自殿外穿堂而过时，吹得烛火微微地晃了一晃。

椒房殿内燃着沉水香，一室清幽，陈设皆为紫檀木所制，宫灯低垂，纱幔层层叠叠，本是富贵温柔之乡。可偏生那靠窗而立的黑衣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与此间格格不入的冷。

杀手的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他的伤已好了七八分，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那双死灰色的眼眸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贵妃。

这两个字自一点红舌尖滚过时，他唇角便勾起一丝冷笑来。他这样的人，刀头舔血，剑下杀人，江湖上提起“中原一点红”几个字，谁不胆寒？

如今倒好，他竟成了深宫里的贵妃。

一点红越想越觉荒谬，那股子冷意自心底直蹿上来，眸色便愈发阴沉。

宫人们立在两旁，只觉这新封的贵妃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杀气，哪里像个娇养的妃嫔，分明是头随时会咬断人喉咙的野狼。

酉时过半，殿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轻快而随意，不像是帝王出行应有的仪仗，倒像是个逛园子的小姑娘。守在外头的宫人们齐齐跪倒，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黎曦踏进殿来的时候，正瞧见一点红那张冷得快结冰的脸。

她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一件月白绣银线的褙子，底下是浅紫色的交领襦裙，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耳坠子是一对极小的珍珠，衬得她面庞愈发莹白如玉。

这皇帝陛下手里还捏着一串葡萄，边走边摘着吃，神态松弛，好似只是来串个门，而非面对一个动了真怒的杀手。

“爱妃这是在等我？”她歪了歪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一点红的目光如剑一般刺了过来。

他这人素来话少，此刻更是惜字如金，只冷冷道：“陛下的恩情，一点红会偿还，可为何这般折辱于我？”

黎曦眨了眨眼，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他跟前三步之遥才站定。她将那串葡萄搁在案上，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抬起头来时，面上笑意未减，只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

“何时贵妃之位也算折辱了？”

一点红眸色骤冷，薄唇紧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个月前他刚醒来时，曾听两个宫人在廊下窃窃私语，说的是御前四品带刀护卫白玉堂的事儿。

那白玉堂相貌俊美，身手不凡，当初从陷空岛闹到东京城，锦毛鼠的名号响当当一条好汉。谁知入了宫面圣，黎曦盯着他看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嘴里已开始念叨什么美人……

白玉堂当时脸都青了。

若非包拯抱着一摞奏折冲进来，摆出一副“臣以死谏”的架势，从圣人之言说到前朝旧事，滔滔不绝地劝了一个时辰，怕是如今的御前护卫早就成了后宫里头养着的什么名分了。

那白玉堂出了殿门还惊魂未定，倒是展护卫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被白玉堂骂了一句“你笑什么笑”之后，那笑意反而更大了。

一点红当时听了，只觉荒唐。

如今这荒唐事落到了他自己头上。

殿内烛火又晃了一晃。黎曦见他神色，便收了笑，正色道：“朕封你为贵妃，并非存心折辱。你可知早朝之上，朕将此事一宣，朝堂便炸开了锅。左都御史当场跪地死谏，户部尚书连上了三道折子，连太后那边都惊动了。”